“我说你不会真想拿把铁锹把当铺挖开吧?江行之传信说‘勿擅动’,意思就是不要把事情闹大。你真要掘铺子,动静绝不会小。”
陈茗听出其话中警告的意味。她知道谢倦说得是对的,但这不代表她会认可。
“上报给朝廷的文书呢?写好了吗?”她换了个话头。
“按你的意思,把卢桉按下来?”谢倦反问。
“不然呢,等着他上天?”陈茗没好气。
“我们风月司只负责查案,就算有了事情也该报告直属上级,犯不着上朝堂上折腾。”
谢倦这话说的斩钉截铁。
陈茗反驳道:“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堂堂一个侍郎,拐卖幼童,此等大罪,他躲不了。我一个郡君,直接上奏朝廷的权力还是有的。你要是害怕,交给我就是。”
谢倦七分无奈中显然有些急了,清俊的脸上皱起眉头:“你真的以为风月使和两位司主不知道这件事吗?你想想,风月司是干什么的?如果只是一家小孩子丢了,犯得着让我们从京城南下扬州吗?来回将近两个月,虽说我们是新人,但也管不着这种小案子。”
陈茗知谢倦说得在理,看到他又写认真起来的脸庞,她也不想再追究:“算了,早晚的事。”
“郑老板刚才答应我了,扬州通判周兴,可以拿下。”看陈茗这副强忍住脾气模样,谢倦这才晃悠悠说出件大事来。
陈茗眼睛一亮:“你早说啊,真有你的!”
谢倦轻甩了一下直裰的袖子,看看身边的小女孩已经快昏昏欲睡了:“要不,你和陆臻先回去?我带孩子去吃点饭,然后带她去见姑姑。”
陈茗点点下巴,这些事情上,谢倦算是细心的:“怎么,你不打算带她回京城审问一下?说不定,能知道些‘卖货’的事?”
“我是圆滑,”谢倦当然知道陈茗的意思,“但又不是恶劣。这么小的孩子能记住什么?至于她姑姑,就说王福畏罪自尽就好,不用把她姑姑扯进来。”
“我知道我知道,”这回陈茗懂得甘拜下风,“你再去找扈氏对对时间线,我和陆臻准备溜之大吉了。”
五年前,时任广州知府的户部侍郎卢桉时查办了一批学堂。被抓的人里有一个叫扈明的教书先生,他后来死在狱中。扈明有个女儿,当时大概两三岁,被卢桉扣下了,没有发还家属。
据扈三春所说,扣下的不止这一个孩子。一共有七八个女孩,都是被查办的那些人的孩子。他没有杀她们,而是把她们当作“货物”保存下来。
之后不久,这些孩子被分散寄养到不同地方。扬州王财主家分到了一个女孩,被剃了头发、换了男装,对外说是王财主的小儿子。每隔三个月,会有人来查验孩子的状况长得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受到伤害。
王财主早年是个小贩,靠帮人洗钱发了家。他的铺面、宅子、仓库都是给某些人洗钱用的壳子。他不敢拒绝寄养孩子的要求……
再后面的事,陈茗她们就都知道了。
两天后。
“天下三分明月夜,两分无赖是扬州。”
“今儿咋背上诗啦?还是徐凝的《忆扬州》。”陆臻看了一眼笑得一脸天真的陈茗,不由道。
陈茗的诗词学得确实好,不仅家里请了名师,外祖父也指点过几年。
此时的她左手提着莲花灯和兔子灯,右手端着藕粉圆子的纸碗,纸碗下面还套着一个纸碗,是刚才装赤豆桂花汤的,小拇指和无名指之间夹了一只糖人儿,嘴里还叼着根木勺。
两人穿梭在夜市的人流之中,抬头就是扬州夜晚的月亮。陈茗晃着手里的灯,一颠一颠地走。
扬州城的夜市在瘦西湖边上。暮春时节,白天还嫌有些凉,到了夜里气温反而舒服。
天刚黑透,两岸的酒楼茶肆早就挂起了一串串灯笼。红的粉的黄的,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画舫从桥下穿过,船上传来丝竹声和女子的笑声,混着岸上小贩的吆喝,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
陈茗站在桥头,深吸了一口气。
烤栗子的甜香、桂花糕的糯香、还有不知道哪家在煎鱼。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走不动路。
“只可惜咱们谢小爷还要去照看扬州的生意,不能跟我们一起来逛夜市。”陈茗说着,用嘴中的勺子艰难吃了一口。
陆臻看她样子有点好笑:“我帮你拿一些。”
“不用。”
“你两只手都满了。”
“那我还有脚。”
“……脚怎么拿?”
“踢着走。”
陆臻:“……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