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命。”郑老板说,“我知道我做的事够死好几回的。但如果我配合你们、交出所有证据、指认卢桉,能不能留我一条命?”
“我不能替风月司做主。”
“你可以替我跟上面递句话。”郑老板说,“江行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个活着的证人和一个死人哪个更有用。”
陈茗没有接话。
车窗外,陆臻已经在往这边张望了,一盏茶的功夫快到了。
“孩子的事,”陈茗说,“如果你骗我——”
“我不会。”郑老板打断了她,“她就在地下密室里。从王福把她转移过来到现在,没挪过地方。我让人每天送饭,没打没骂,就是关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愧疚,陈茗觉得这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愧疚是什么。那更像是一种计算:我好好养着她,她完好无损,我的筹码才值钱。
陈茗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她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走到陆臻身边。
“郑老板要投诚。”陈茗的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在他铺子地下密室里。账册和钥匙都给我了。他说卢桉要杀他灭口。”
陆臻点了一下头:“你信他?”
“不信。”陈茗说,“但孩子的事他没必要骗我。如果孩子不在那里,他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陆臻想了想:“我跟你去。谢倦去盯着郑老板?”
谢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车旁,正靠着车厢嗑瓜子。听见这话,他把瓜子壳往袖子里一拢,笑了笑:“行,我陪郑老板喝茶。”
陈茗看了他一眼。
谢倦这个人,看着懒懒散散的,但真要盯一个人,那个人连眨眼都得先跟他报备。
“小心。”陈茗说完,转身往店内走。
陆臻紧随其后。
陈茗绕过柜台,撩开布帘,穿过窄廊,来到廊尽头的屋门前。
这一次,她直接走向墙角的博古架。
郑老板在车上已经告诉了她暗门的位置和开启方法。她拿起铜香炉,翻转过来,左右各转一次。
博古架连同背后整面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潮湿的、腐朽的、带着血腥味的风从地底涌上来。
陈茗举着烛台,和陆臻一前一后走下石阶。
地下密室的墙壁是粗粝的青石砌成的,地面铺着碎石。密室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边有一个巴掌大的窗口,用铁条封着。
陈茗把手里的钥匙插进门上的锁孔,转动。
铁门开了。
陈茗推开门,烛光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灰色的衣裳,光着的脚丫,脸埋在膝盖里,但陈茗看到了她的头发。不是男孩的短发,而是一把枯黄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
“孩子。”陈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来。
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荒凉的平静。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是官府的人吗?”
陈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放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柔一点:“是。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女孩慢慢地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那你能帮我找一个人吗?”女孩问。
“找谁?”
“找我姑姑。”女孩说,“我……我只记得她叫三春。”
陈茗的眼泪缓缓落了下来。
她蹲下身,把女孩抱进怀里。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骨头硌得她生疼。女孩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陈茗的肩窝,小小的一双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死紧。
“没事了。”陈茗轻声说,“没事了,我带你出去。”
她抱着女孩站起来。
陆臻站在铁门边,没有催她,只是默默举高了烛台,照亮脚下的路。
陈茗抱着女孩走上石阶。
经过账房的时候,她停下来,又翻找了一些觉得兴许有用的东西,塞进袖中。
然后她走出当铺大门。
晨雾已经散尽了。
谢倦站在马车旁边,郑老板坐在车厢里,车帘掀着,两个人正在——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