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臻垂下眼看她,嘴角微微扬了扬,笑容弧度极小却让人觉得他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陆臻是家中长子,但上面还有个姐姐,故而陈茗习惯唤他“陆二”。
“路上耽搁了。”他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给你的。”
陈茗打开,是一包栗子糕,方方正正地码着,还用油纸仔细地包了三四层。
“京城十里斋的?”她惊喜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
“上回你说想吃,我在京城买好带过来的。”陆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路上怕碎了,没骑马,换的马车。”
陈茗嚼着这号称十里飘香的栗子糕,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有一次她在陆臻面前随口提了一句“城南的糖炒栗子好像很好吃”,第二天陆振就拎着一包糖炒栗子出现在郡王府门口。她当时受宠若惊,心想这人怎么对她这么好,后来才知道,陆臻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他记得住每一个人说过的话,然后默默地把那些事都做了,从来不邀功,也从来不声张。
但陈茗知道不一样。
陆臻对别人的好,是出于教养和善意。对陈茗的好,是出于信任。
在这个世界上,能完全信任她的人不多。父王养她长大,那是责任;刘氏疼自己的亲生女儿陈蘅;张氏防着她,怕她分了自己儿子的宠;外祖父家的亲戚们客客气气的,但从不过问她的冷暖。
只有陆臻,是把她当成陈茗这个人来相信的。
“案子有什么进展?”陆臻已经走进了屋,在她对面坐下来,顺手替她倒了杯茶。他的手很稳,倒茶的时候一滴都没洒出来。
陈茗把今天的发现说了一遍,陆臻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郑家当铺的老板,你查过他的底细吗?”
“还没来及。”陈茗说,“谢如许去取秘阁的信函了,应该会有他的资料。”
“谢如许。”陆臻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还是在端起茶杯的时候迟疑了片刻。
她和陆臻之间没有秘密,包括她和谢倦议过亲这件事。陆臻知道她所有的欢喜和失落,知道她每一次暗自神伤,也知道过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在学着放下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陆臻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茗咬着栗子糕含混地说:“没说什么。还是老样子,对谁都好,特别会说话。”
“他配不上你。”陆臻斩钉截铁地道,好像这是他这辈子最确定的事,“你值得更好的。”
她垂下眼,开心地笑了:“那是自然,何况我现在对男人没什么兴趣。对了陆臻,你跟裴圭怎么样了?你来之前,不是先去找他了吗?”
陆臻的手顿了一下,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道纤细的裂纹。
“他考中了庶吉士,被选入翰林院。”陆臻的声音很低,“以后的路不一样了。”
陈茗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
裴圭入了翰林,将来是要走仕途的。在这个世道里,一个走仕途的男人,不能有见不得人的风言风语。
那是身败名裂的事。
“你后悔吗?”她问。
“不后悔。”陆臻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为了结果。”
陈茗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在指腹下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像一座不会熄灭的灯塔。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陆臻不需要安慰,他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能承受清醒带来的代价。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陈茗和陆臻对坐饮茶,桌上摊着一包栗子糕,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风月司的急信。”他把一封信放在桌上,目光从陈茗脸上扫到陆臻脸上,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京城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