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收尾,A市的太阳高挂,蝉鸣声悦耳,身后的梧桐树为树下的学生遮阳,阳光像个顽皮的孩子,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柯申身穿夏季校服,鸭舌帽被他反着戴,书包被他斜挎着。
大多高中生的书包里装满了书本,然而他的书包几乎瘪成装饰品,让他背出一股潮流感。
高二第一个学期刚开始,他就迟到,走进二楼原来的班级时一张张陌生的脸纷纷盯着他。
讲台上站着的是高一时教他的英语老师,姓罗,长得很漂亮,给她一身校服可以当校花的程度,只是她今天穿了条很宽松的裙子,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扶着后腰,好似那样她才能获得片刻轻松似的。
罗老师嘴角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说话也很轻声细语,上课必须戴着小蜜蜂:“分好班了怎么才来,你在八班。”
“谢谢。”柯申指着她扶在腰上的手,比划了几下:“安全,休息。”
罗老师说:“好,去吧。”
柯申点头走了出去,边走边抬头看班级门牌号。
高二一共15个班,八班刚好夹在中间。
高二八班教室坐满了熟悉的面孔,但他一个名字也叫不出,不是不会,是不想。
“报告。”
讲台上低着头正数着花名册的秃头男人,是他班主任赵小宋,大家都叫他老赵,从高一带到高二的班主任。
老赵闻声抬头,看见是他,站起身走出教室,把他拎到一旁臭着老脸说:“你怎么开学也迟到,打电话联系你父母也不接电话,你怎么回事?”
柯申脸不红心不跳,口条很费劲地撒谎:“去…去…去医院…拿…拿…拿药。”
其实是今天起晚了,家里司机临时被叫走,没人送他来学校。
老赵的脸顿时臭不下去了,只好讪讪道:“进去吧,只有一个空位,将就坐。”
柯申点头,插着兜进教室。
老赵知道柯申情况特殊,高一那会转学过来便了解了很多情况,父母离异,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又常年在外出差,根本顾不上他日常生活,家长会来一次都算机会难得。
柯申患有失语症,这几年一直在治疗,却迟迟不见好,这孩子一般能点头摇头解决的问题,几乎很少开口说话,偶尔也有例外的时候。
柯申在教室环顾一圈,只有四组三排靠窗那个位置是空着的,他走过去,将轻飘飘的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埋头就睡,看也不看身边坐着谁。
老赵迈进教室准备说开学典礼的事,眼睛往下一扫,刚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他拍着讲桌拔高音量道:“柯申别趴着,给我把背挺直…”
柯申当听不见,把头埋进臂弯里。
老赵唇线抿紧,两端轻轻向上弯起,眼神满是平静的无语,“徐之鹤叫一下你同桌。”
徐之鹤还没动手,他自己先支起上半身,以同样的表情看着老赵。
老赵说:“待会广播一响,咱就要下去集合,别想着躲啊,我会点名。”
进行曲响遍整个学校角落,班里桌椅板凳与地板摩擦出令人牙酸心痒的声音。
所有同学跟着大部队前往操场,柯申跟在队伍末尾。到了操场,塑胶跑道上已然站满了身穿灰白条纹衣服的学生,他自己跟丢了八班大部队,打眼望去以前经常站的那块地盘,早已被其他班级的同学占领。
他眼睛还在四处巡视,就见个头顶被太阳照得瓦亮的老赵在向他招手。
男儿至死是少年,这句话在他脑中冒出。
柯申撇过头,不想看老赵,地中海有些晃眼,他慢悠悠朝着八班队伍走去。
老赵背着手,看他晃晃悠悠走来,伸手去拽他衣服,把人安排到徐之鹤前面站着,嘴上忍不住道:“就你最慢,老奶奶过个马路都没你慢。校长讲话的时候你给我站好了,别散架,有领导检查,听见没。”
柯申点头。
老赵满意离开。
国旗下演讲,刚开始是学生代表,后来是校长,演讲稿又臭又长,听得人昏昏欲睡。
“新的学期,我希望大家共同努力,愿你们眼里有光,心中有梦,在校园里寻到最真实的自己……”
人群里,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交头接耳;就是没人听校长讲话,全都在各玩各的。
他们班有的同学被老赵抓了好几次,老赵前脚刚走,他后脚跟隔壁班的聊得热火朝天。
大家站在太阳下暴晒,塑胶跑道的味道令人上头,柯申把帽子正着戴,帽檐为上半张脸隔绝太阳,即使这样还是很难睁开眼向前看。
站了一节课,柯申感觉头上的帽子已经隐隐发烫,额角冒出细汗,终于强撑到开学典礼结束,他第一个脱离班级队伍,扭头钻进教务处厕所释放存货,完事出来洗把脸凉快凉快。
他看着镜子里额前被清水打湿的发梢,厕所里拐出来一个人,这人一个小时前他刚见过。
徐之鹤。
柯申用眼睛在对方身上打量一圈,看到这人下颌线有颗痣,心想这颗痣长得太特别,居然有人下颌线会长痣。
“你在看什么?”
柯申收回眼,摇头甩了两下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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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各种活动跟安排结束后,下课就开始上课,中午都很困,老师讲课的声音如同催眠曲,班里大部分人开始小鸡啄米。
柯申是先倒下那一个。
睡了一节课,柯申中午喝了挺多饮料,一下课尿意来袭,他猛地坐好,侧身正对着仿佛脸上结了层霜的徐之鹤。
他拍了下对方,开口道:“起起起…起来,我我我去去去去厕厕厕所。”
徐之鹤记笔记的手一顿,转过头看他,因为他左耳完全听不见,对方声音不大,另一只耳朵听着有些模糊闷闷的。
他盯着柯申的嘴唇看,是一张唇形完美的嘴唇,还有唇珠,就是那一张一合的嘴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表情又是不耐烦,结合表情和读唇语的经验,对方在骂他。
徐之鹤眉头紧锁,说了句自己也听不见的两个字,把头转回去继续记笔记。
柯申那原本圆润干净、瞳仁黑白分明的杏眼,听到那两个字时瞪圆了。
徐之鹤骂他傻逼。
叫他让一下也要被骂?
这人脑子多少有点毛病。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抽了张纸唰唰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往徐之鹤桌上甩。
没等人反应,他敲敲后桌,打了个让一让的手势。
后桌同学响应十分迅速,二话不说站起来,柯申撑着桌面翻了出来,还不忘回头对着徐之鹤后脑勺竖起个国际友好手势。
徐之鹤没什么表情地盯着那张纸上潦草的字迹,看了片刻,把纸揉成一团,头也不回往教室角落的垃圾桶一丢。
纸团砸到墙上,滚在垃圾桶旁。
“兄弟——”门口大嗓门由远而近,很快声音的主人扒在八班门口四处寻找,看到徐之鹤后直接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在空着的前桌,“听说你和柯申当同桌了,感觉怎么样?”
男生皮肤黝黑,留着寸头,是10班的康弄,和徐之鹤是好哥们。
徐之鹤闻言冷着脸道:“不怎么样,他刚刚骂我。”
说完又觉得有点在告状的意思,摇头道:“他人一般。”
康弄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很大,本来热闹的班级一下被按下静音,齐齐扭头看着他们这边。
他露出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抱歉抱歉,大家继续,继续,啊。”
徐之鹤把笔一丢,往后靠了靠,目光凉薄地看着他,“你再大点声呗。”
康弄摆手说:“不不不,他为什么骂你?你惹他了?”
徐之鹤无语。
康弄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你也不像会主动招惹人的性格。”
话落他对上徐之鹤的眼神。
康弄:“……”
像,太像了,就这种看废物的眼神,难怪人家骂你,这都是自找的。
上课铃声拉响,康弄立刻起身,小跑出八班,差点跟门口的柯申撞上,好在他及时刹车,说了声抱歉,只来得及看了眼对方长相,随后火急火燎跑回自己班。
柯申表情很臭,心情也不好,他刚在厕所接到母亲的电话,告诉他零花钱打到账户上了,要出差小半年,让他自己请个做饭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