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他的父母对他所做的一样,薄情地将那些曾经困扰过他的过往和人,连带着旧时所有的不甘怨恨,一并从他的生命里摘除得干净。
他再也不需要他们了。
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了。
可世上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顺理成章结束在一个人得到答案的时候。
柳长明摆脱了曾经困扰过他的人和物,却始终无法摆脱记忆里的那个飘着雪的冬日。
那个冬日,他躺在雪地里,浑身僵硬,看着瓢泼的大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柳长明不喜欢自己弱小。
弱小的时候,总是足够无力。
弱小的时候,那个冬日总像恶鬼一样缠着他。
“哪里幸福?”
柳长明问。
“我找的这么好的地理位置,你一睁眼就能看到星星,旁边还有人陪你一起看,这还不幸福啊?”常又生打了个哈欠,笑骂,“你这人忒不知足。”
“以后你不开心的时候呢,可以抬头看星星,你就想,还有很多人和你一样,这个时候也正在因为不开心,抬头看星星。这样一想,会不会好很多?”
“……不会。”
柳长明不紧不慢写道,掀着眼皮,仗着旁边的人看不见,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他认出她了,从被“请神上身”的那一刻,柳长明就反应过来他旁边的那个人是谁了。
毕竟普天之下,除了她和陆半邪,还有谁会这个东西呢?
和柳长明平日里见到的常又生很不一样。
他平日里见到的常又生,像个刺猬,长了一身的刺。
要么就是别有目的的曲意逢迎别人,要么就是抱着剑沉默不语,绝不肯向外袒露自己半分。
而现下的她,也许是真的困极了,又或许是因为对他孩子的身份不设防,明眼可见地卸下了大多数伪装与防备,整个人放松得懒散,稚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显得又慢又软糯。
“不会啊,那要不你抱着我的肩膀哭一会?”
常又生话说的随意,半闭上眼睛,她实在有点困。
柳长明哼笑一声。
“你再看一会哦,一会就要换回来了,不要和我商量,商量没用。”
常又生嘱咐,以为小孩现在正贪婪地看着星星看不够,殊不知那人的目光自落到她身上开始就没有移开过。
“还有啊,你不说话的时候手要搭回来,不能自己揣两只手啊。”
常又生第一次用请神上身,不太熟练,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她用的时候还特意将手指搭在了柳长明的腕上。
柳长明不厌恶别人碰他,但也委实谈不上喜欢,所以大多数时候,只有他去碰别人,而没有别人能碰到他的份。可此下和常又生接触许久,他心中却难得没有升起什么别的情绪,像是喝了一杯温水,不暖不凉,倘若常又生不提醒,他都忘了这茬。
“听到没有?”
常又生强调。
“哦。”
感觉到手上的字,常又生还是觉得不保险,又摸黑画下一个阵法,确保小孩就算想跑也跑不了,美其名曰地保护他们两个,这才放心入睡。
柳长明看着常又生的动作不言语,许久之后,终于偏过头,将目光移向天幕,还不忘依照嘱咐把手重新搭到她手上。
漫天的星河璀璨,耳边的呼吸匀静绵长。
柳长明躺在山坡上,那颗自入梦境后便躁乱不停的心,诡异地一点点恢复平静。
天快亮的时候,常又生准时醒来。
睁眼,眼前一片漆黑,怔愣了两秒方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小聋瞎。
她动了动手腕,发现人还在,方才放下心,开启忽悠大法。
“好了,你一定很好奇,我昨天用的是什么对不对,我告诉你哦,我有一天救了一个大能,大能送了我一个盒子,说能实现我的一个小愿望,我昨天呢,太想当一个小孩了,所以就许愿和你换一个晚上,盒子同意了,现在一个晚上过去了,我们要换回来了。”
常又生叽里呱啦地说了许多,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喂,你在听吧?不会睡着了吧?”
手腕上的手指翘起又落下,反复两次,提醒她旁边的人没睡觉,正在听。
常又生松了一口气,幸好听到了,她还要现成编个故事,她容易吗?
柳长明瞧着常又生,觉得她果然是睡好了,胡说八道都有兴趣长篇大论了。
面前的小人虽然看不见,但看面相却是看不出来,眨巴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乖巧灵动得厉害,任谁都想不到“他”是个骗人精,这会正在不遗余力地忽悠人。
“好了,换回来了。”
常又生心中默念口诀,施法。
然后……
“完蛋了!!!”
常又生要被自己蠢哭了。
她崩溃地想起一件事。
这小孩没灵力啊!
她有灵力,这小孩没有啊!
没有灵力她怎么施法?
施不了法,她怎么和他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