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一只妖吗,现在你有机会知道了,让我师父瞧上两眼即可。
柳长明的师父纪千帆,不是剑修吗?
“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研究过许多东西。”
“……大概要多久?”宋游他们还在等她。
“眨眼的功夫。”纪千帆将酒葫芦别到腰上道。
“好,去哪,我要怎么做?”
“用不着这么麻烦,就在这,手伸出来。”
纪千帆走到常又生面前将她的袖子一捋,拇指食指间顷刻闪出一根长针。拽着她的食指就往上扎,还抽空抬头问了一句:“不怕疼吧?”
常又生:“……”
你扎都扎了,还问什么?
啪嗒。
一滴血滴到纪千帆左手的琉璃盏上,绽出一朵花。
“好了。”
纪千帆收回手笑嘻嘻道:“老夫记得初见你时,你还是个小丫头片子,摔跟头跟在你师父屁股后头跟了一下午。”
那时两心契尚未定下来,赵怀玉带着他的几个徒弟来参加柳家家主小儿子的生辰宴,顺便替爱妻求药。
宴会上自是一番热闹,长辈寒暄,孩童嬉笑。
唯有赵怀玉身后跟了个小尾巴,黄色的衣裙,耷拉着脑袋,怀里还抱着一把剑。
纪千帆咂摸了一下,他记得那把剑挺丑的,还有个名字,叫什么……哦对,破烂剑!
他当时觉得有趣,还上前逗弄了两句。
“赵怀玉,你这徒弟怎么耷拉个脑袋啊?”
“又生来前摔了一跤,心情不好。”赵怀玉抚着她的头道。
“小丫头,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玩啊?”
他问,那小人听着话音抬头,露出一张线条偏利的脸来。
偏白皮肤尖下巴,唇红似血,鼻梁高挺,生就一副美人胚子,然而有一点,那丫头长了一双下三白眼,眼尾细长上挑,眉峰微竖,使整张脸显得阴狠刻薄,哪怕她此刻不声不响地看着你什么都不做,你也会下意识觉得她在盘算些什么心起防备。美则美矣,却不讨喜,也难怪不和小孩子们一起玩,恐怕不是不想和他们一起玩,而是玩不到一块。
他正这样觉得,那丫头片子却是裂开嘴,歪头,仿若吃人的怪物般亮出獠牙,冲他森然一笑。
纪千帆:“……”
“什么意思,故意吓我?”
纪千帆笑问。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见她得意的挑了下眉。
“又生,不得无礼!”
赵怀玉斥道。
女孩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嘴,抱着剑点头应好,又垂了头下去。
“你当时冲我笑是想故意吓我吗?”
纪千帆想起往事一边施法一边问道。
常又生:“嗯?前辈说的什么时候,我记不大清了。”
纪千帆:“后来又大大小小见过你几次,可比那时沉稳多了。”
混在人群里举止得体,进退有度的,朝他作揖叫前辈,要不是手里那把破烂剑和那双下三白眼,他都认不出来她。
“那师父现在看她呢?”一旁站着的柳长明插了句嘴。
纪千帆摇了摇头道:“倒退了,越长越回去,会翻脸不认人了。”
常又生:“……”
“不过也未必不好啊。”纪千帆将琉璃盏收入袖中,伸了个懒腰,“至少现在比摆个死人脸给我作揖灵动多了。”
沉稳了是好事,可消沉不是。
纪千帆双手揣在袖子里,看了看常又生的神情,严肃道:“想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具身体里吗?”
常又生:“……想。”
纪千帆:“可我怎么觉得你不想呢?”
常又生:“……我想。”
纪千帆:“在害怕?”
常又生:“有点。”
纪千帆:“怕什么?”
常又生:“未知总是可怕的不是吗?”
怕自己是因为坏法子才到了这具身体里,怕自己知道原因后没有脸再待到这具身体里,也怕自己突然就要离开死掉,铃铛还没醒,她才刚有了朋友伙伴老师,她还没有参加大赛,她还没有复仇,她的大招也还没有想出来,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干……
纪千帆:“那要不算了,我先不说了,等你哪日想好了过来找我,我再告诉你。”
他作势要走。
常又生拉住他笑道:“前辈就别再逗弄我了,快说出来吧。”
纪千帆:“不是害怕吗?”
常又生:“害怕归害怕,害怕也要知道啊,不然要躲到什么时候?”
她诚然害怕,诚然有许多事情还没做,可这不是她占据别人身体的理由,人生就是会有许多遗憾啊,会戛然而止在很多事情你以为时间尚早,事实上却早已经来不及的时候。
但是她还挺坦然的,细细想来她其实已经赚了,明明都死透了还能再活过来几天,看到沧州百姓如今生活富足,看到人妖两族和平相处,挺值的,所幸她也并没荒度时间,也算问心无愧。
纪千帆:她这一幅从害怕到坦然再到视死如归的表情是在做什么?变脸吗?
常又生:“柳道友。”
柳长明:“嗯?”
常又生低头,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和你之间有些不愉快,我很抱歉。很感谢你不久前不吝赐教,教了我许多东西。两心契这个东西我没有办法解开,但仍希望你以后能够找到一个喜欢的人共度一生,虽然行为上不能逾矩,但有个人能相伴我想大概也是不错的,虽然我知道我说这些没什么意思,但我想应该能够减轻一些你的心里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