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小神仙,不可以吗?”
“……好吧。你想知道关于他的故事吗?”
沈知微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费大叔,为什么你会知道小神仙的故事?”
“我是说,我们可以一起想一想他的故事……”
“好呀!我们一起来想!”沈知微开心极了,这可太有意思了。
费大的声音悠远而低沉,仿佛自那片绚烂的晚霞深处传来。“故事的开始……要从一位掌管天上书库的仙女说起。在一个凡人无法企及的黄昏,她与一位风流倜傥的凡间书生偶然相遇,从此情根深种。然而仙凡有别,天规难容,为了厮守,他们舍弃仙籍,私奔至凡间,在一片浩渺无垠的大泽深处,筑起了自己的家。很快,他们便有了一个孩子,那便是……小神仙。”费大望着天边的夕阳,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既照在他的眼中,也烙进了他的心里。
“大泽是什么?”沈知微仰头问道。
“就像我们如今所在的地方。”费大指了指眼前的湖水,沈知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小神仙出生后,事情却急转直下。书生不事劳作,仙女下凡时携带的宝物很快便耗尽了,他们渐渐无法负担养育小神仙的开销……”
“为什么书生不能捕鱼呢?像费大叔一样,捕鱼不可以吗?”
“因为捕鱼很辛苦……”
“费大叔也会觉得辛苦吗?”沈知微用她那双澄澈的大眼睛望着费大,费大一时语塞,只得含糊应道,“我还好……”
“我娘也很辛苦,但她依旧努力地养着我和哥哥。这本就是大人该做的事呀。小神仙的爹也应该这么做,不是吗?”
费大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于是,为继生计,书生开始终日劳作。生活的重担压在仙女与书生身上,让他们日复一日地争吵,往昔的爱意也在无休止的争执中消磨殆尽。小神仙,便是在这样的争吵声中,慢慢长大……”
“为什么要吵架呢?大人真讨厌。”沈知微愁眉苦脸,“可以让他们不吵架吗?”
费大摇了摇头,“大人,有时候就是如此。”
“所以我看到的小神仙,是因为爹娘吵架,所以才那么孤单!”沈知微用力地点头,“所以他来到我的梦里,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对吗?”
费大又是一阵沉默,“……你说得对。”
“那很好呀,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沈知微开心地笑了。
“……于是,小神仙在争吵中长大,但他遇见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他们每日在梦中相见,一同玩耍,成了最好的朋友。直到有一天,书生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仙女为了养育小神仙,不得不加倍辛劳,身体也日渐虚弱……”
“啊!书生是和我爹一样,都去了天上吗?”沈知微伸出短短的手指,指向那片被染成金色的天空,“那书生会和我爹在天上相遇吗?他们也会成为好朋友的,对不对?”
费大顺着她肉乎乎的手指仰望天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沈知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扯了扯嘴角,“或许吧。”
“一定是这样的。”沈知微坚定地点头。
“……仙女的身体,在书生离去与日夜操劳的双重打击下,每况愈下,终于在小神仙五岁那年……也去了天上……”
“可她是仙女呀,我不要她走,可以让她回来吗?”沈知微不悦地皱起眉头,抱怨道。
费大摇了摇头,“这件事无法改变,它很重要。”
“好吧。”沈知微嘟起了嘴。
夕阳缓缓沉入湖面,金色的天幕渐渐转为深蓝。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天黑了,你该回去用饭了。”费大拿起撑杆,站起身来。
“费大叔明天可要再来哦!我今晚会跟小神仙提起你的!”沈知微朝他挥了挥手,抱起鱼篓,“谢谢费大叔的鱼!”
费大默然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爬上楼梯,走进亮起烛火的屋子。他的身影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拉长,变淡,最终融入一片深沉的暮色。他伸出撑杆,在水面划开一道清晰的波纹,小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芦苇深处。
沈知微抱着沉甸甸的鱼篓回到厨房,陆怀朴正在收拾碗筷,回头见她,温和地笑道:“费大叔又来送鱼了?”
沈知微先是点头,又赶忙摇头,挺起小胸膛,理直气壮地说:“费大叔说他不要钱,所以我用故事跟他换的!我还陪他看太阳了!我可不是白拿的!”
陆怀朴失笑,从她怀中接过鱼篓,将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倒进厨房的大水缸里。
沈知微则跑到自己的专属小鱼缸旁,将今天从湖边捡来的亮晶晶的小石子一股脑儿倒了进去,五颜六色的石头在白色的小瓷缸里煞是好看。她看着那条红色的小鱼在石头间快活地穿梭,回头问道:“师父,我的小红用过饭了吗?”
“你的小鱼已经吃过了,”陆怀朴拍拍她的脑袋,递给她几只干净的碗,“现在,轮到我们吃晚饭了。”
“吃饭啦!”沈知微抱着碗筷,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快地跑进屋里,“望舒姐姐,许爷爷,开饭啦!”
饭桌上,陆怀朴细心地为沈知微挑去鱼刺,将嫩白的鱼肉夹到她的碗里,随即抬头对许自渡说:“许先生,费大今天又来送鱼了。”
许自渡闻言,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也是个可怜人。”
沈知微一边嚼着鲜美的鱼肉,一边好奇地望着许爷爷,不解地眨了眨眼。
“当年……我那苦命的女儿小藕出事之前,他……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许自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活在自责里,觉得是他的过错……哎,其实我心里明白,那件事……怪不得他……”老人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尽是疲惫,“事到如今,再去追究那些是是非非,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重。望舒想了想,轻声对陆怀朴说:“我明日去镇上采买,顺便也给费大多备些东西吧?”
陆怀朴点点头,“买些腊肉和干粮,经放。明日让昭昭送过去。”
沈知微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听到自己的名字,便用力地点头,嘴里还包着饭,含糊不清地应道:“好!我给费大叔送去!”
望舒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
吃晚饭,众人回到了许自渡的药房里,陆怀朴今日不知何时在这里备好了一套小桌椅,正是给沈知微用的。晚饭后,陆怀朴便带着她开始做今日的功课。只是大字刚写满一页纸,沈知微的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望舒从她手中轻轻抽出毛笔,将不住犯困的她抱回房间,安放在床上,又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回到药房,许自渡坐在后堂,长叹一声:“今日入睡的时辰,比初来时又早了半盏茶的功夫,看来这方子,还是得再调整。”
“许先生但说无妨,需要什么药材,我明日便去镇上采买。”望舒心中同样泛起忧虑,但她明白,解药的调配本就需要反复尝试,这是他们第一天便知晓的事。
药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凝重的脸庞。
许自渡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带着一丝岁月的沙哑:“‘无相水’,此毒非寻常草木金石所制,它……乃是制毒者心劫的化身。”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如何解释这玄妙而歹毒的奇毒。“此毒为‘无相血劫’的引子,其真正的目的,是要将中毒之人拖入制毒者亲身经历的心劫幻境之中。‘无相水’为引,‘枯血劫’为锁,它会将那心劫之苦放大千百倍,日夜侵蚀心脉,直至耗尽中毒者的最后一丝生机。”
他继续道:“炼制‘无相水’的材料极为特殊,一旦入体,便与血脉相融,再难剥离。因此,解此毒只有两条路。其一,是昭昭凭她自己的意志,在幻境中战胜那份不属于她的心劫,将其强行压制。其二,便是寻得与那制毒引子相生相克的奇物,以此来抑制毒性的发作。”
许自渡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无奈:“但无论哪一种,都无法将此毒根除。我们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也只是将其压制,让昭昭能如寻常孩童般生活,不再被这无尽的睡意所困。”
听罢,望舒与陆怀朴相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坚定。望舒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即便如此,也已是绝境中的万幸。前路漫漫,只要昭昭能长大,便总有觅得一线生机的可能。”
许自渡的目光转向望舒,忧心忡忡地问道:“只是,昭昭毕竟只是个孩子,要她去战胜一个成年人毕生难解的心劫……实在是……唉,祸福难料。不知廖姑娘可有察觉,昭昭如今身陷的,是那心劫的哪一段?”
望舒无奈地摇了摇头,眉间染上一抹愁绪:“昭昭她……终究只是个孩子。那心劫深植于她的梦境,每次醒来,前尘皆忘,我们无从得知她在梦中究竟经历了什么。先生,我们甚至不知,那万毒手的心劫,究竟是何模样?”
“心劫……”许自渡喃喃自语,他放下手中的笔,缓缓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他的眼神穿过摇曳的烛火,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无尽的岁月,陷入了一段极为遥远的回忆。
“世人只知他叫‘万毒手’,却无人知晓,他本来的名字……叫何亦欢。”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飘忽,“他也曾……是一个温和知礼,聪慧善良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