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阿光，”白老夫人唤着他的小名，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疼惜，“我们白家，从不愿将压力放在孩子身上。那时你还小，你父亲也才刚接管白家。我们在雍州并非表面那般风光，定居不过三代，多少世家大族想将我们撕碎……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孩子了……”

白照影听到祖母的真情剖析，才明白这么多年，他们为整个白家背负了这么多。

“可是……我们这次私下格杀平贞郡王……皇伯伯若是知道了，会不会……”白照影突然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萧见琅临死前那句“谋逆之罪”让他浑身冷汗直冒。

“哼……他做的那些事，陛下早就知道了。”白老太爷冷笑一声，“他还妄想在四十岁前冲入四境，入主皇极殿，成为下一代衍王……也不想想，京城那些老东西，有几个还想再见到他？”

“逐月楼出事的第二日，我们便已将锁灵阵再现雍州、左肃殿叛徒落网，以及匍地黄草走私的证据一并送入京中。此事本就涉及皇家秘辛，故而，不出三日，我们便收到了中枢密信——只要保全皇家颜面，处置之权，便由我们伺机而动。”

“原来如此！”白照影终于明白了，这连日奔袭并非一时兴起，而是隐忍七年的雷霆一击。

“如今，你长大了。”白老夫人看着白照影，目光柔和而坚定，“有些真相，你也该知道了。”

“阿光，我们看着你长大。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我们什么都知道。”白老夫人的话语里带着一丝笑意，“知道你不是表面上那般不学无术，知道你会背着人偷偷练武，哪怕你母亲派人盯着，也从未真正放弃过……”

白照影一怔，原来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一直被祖父母看在眼里，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那……母亲那边……”

“我们不能做得太明显，只偶尔帮你遮掩一二。”白老夫人笑道，“孩子，只要是你真心想做的，我们便不会阻拦。”

白照影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望舒，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自己去年也已成功开脉的秘密……但当他迎上望舒那双清澈冷静的眼眸时，又把话咽了回去。不行，还不是时候，关于姐姐画的那幅刺青，是更重要的秘密。

“今日带你亲眼看萧见琅的结局，还有另一重缘由。”一直沉默的白老太爷开口了，他拂着胡须，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看着自己的孙儿，“我们，要将白马卫交给你。”

“白马卫？！”白照影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祖父，祖母！那……那是你们一辈子的心血！我……我如何能……”

他慌了，第一反应是惶恐与退缩。对于这支只存在于家族传说中的隐秘力量，他一无所知，更遑论接手。但那份惶恐之下，却又有一股滚烫的激流在冲击着他的心防——那是被家族彻底认可的激动，是能够追随大哥脚步的责任感，更是一种渴望变强、渴望能真正守护身边之人的滚烫决心。

“你大哥，也是在十六岁那年，接过了白马令。”白老太爷的声音沉稳如山，不容置疑，“不必惊慌，我们会一步步教你。至于你那逐月楼……”他看向望舒，眼中流露出赞许，“有如此优秀的义姐们相助，你又何惧之有？”

望舒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我其实……不太管事，主要都是晴岚姐和千雪姐在操心。”

白老太爷却摇了摇头，“丫头不必妄自菲薄。若非有你闯下的名望，逐月楼想在雍州站稳脚跟，还需更多时日。”

“对！”白照影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心地凑趣道，“舒姐姐，你可是我们逐月楼最不可或缺的楼主啊！”

马车在晚灯巷口停下。

这条僻静的小巷一如往昔，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的墙头上探出几枝疏落的寒梅。望舒站在宅邸门口，门上那盏昏黄的灯笼仿佛承载了太多心事，连光都显得沉重。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口却依旧滞闷。

她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院子里，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暖意，懒洋洋地洒在地上。沈知微正坐在廊下，小手托着下巴，看着哥哥沈知恪一板一眼地练拳。她并不知道自己中了毒，只当是近来贪睡了些。

一看见望舒，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只快活的乳燕，提着裙角跑了过来，“舒姐姐！你可算回来啦！昭昭好想你！”

望舒的心猛地一酸，她蹲下身，将扑进怀里的小人儿抱住，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说：“姐姐去看望一位长辈了。我们昭昭今日感觉怎么样？”

“我最近好容易犯困呀，”沈知微在她怀里蹭了蹭，软软糯糯地抱怨，“舒姐姐，下回你可不许趁我睡着就偷偷走掉，昭昭要送你出门的！”

童稚的呢喃像一根细针，扎在望舒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她强忍着酸涩，点了点头，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花厅里那两个静坐的身影。

花厅里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陆怀朴和沈千雪相对而坐，茶几上的茶水早已凉透，谁也没有碰一下。

望舒走了进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时之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沈千雪抬眼看她，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忐忑，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此行，可有收获？”最终，是陆怀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望舒点点头，声音艰涩：“查到了。是出自万毒手的无相血劫。但万幸，昭昭中的应该只是无相水。”

“万毒手……”沈千雪猛地站起，眼中燃起一丝急切的火光，“他在何处？我们去找他！”

“万毒手销声匿迹已有四五年……但他的师门，还在泽州。”望舒迎上沈千雪的目光，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千雪，我必须带昭昭去一趟泽州，寻求解药。”

“我与你同去！”沈千雪想也不想地回道，转身便要去收拾行囊。

“不行！”陆怀朴一把拉住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千雪，你不能走。”

“可昭昭是我的女儿！我怎能不管她！”沈千雪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沈家大当家消失了，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心急如焚的母亲。

“但你还有恪儿，还有整个沈家！”陆怀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沉重而认真，“泽州路途遥远，前路未卜，你不能抛下一切就走。千雪，你放心，我会陪阿舒一起去。你要做的，是带着恪儿，守好沈家，照顾好自己，等我们回来。”

“可是……昭昭从未离开过我这么久……”沈千雪的情绪有些失控，泪水滑落，她只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想放手。

“千雪，”陆怀朴加重了语气，却放柔了目光，“你是沈家的大当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你还有我们，你从来不是一个人。相信我，也相信阿舒，我们会把昭昭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他的话语像一双有力的手，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沈千雪看着他，又看看望舒，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那个冷静沉着的沈家掌舵人，终于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镇定。

“好。我带恪儿回梁州，在梁州等你们。”她看着望舒，也看着陆怀朴，郑重地嘱托，“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保证。”望舒迎着她的目光，给出了此生最郑重的承诺。

她想起了白岩坳的烟火，想起了雍州城的灯火，想起了那些与她并肩而立的身影。这些好不容易才拥有的温暖与羁绊，她一个都不想失去。

泽州路远，前途未卜，但她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