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照影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杯中茶叶沉浮,他凝视着那片小小的漩涡,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今日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午时过后,白照影带着陆怀朴三人从贵宾通道进入了逐月楼四楼的贵宾包间。
逐月楼的四楼,东南西三面各设了两个贵宾包间,北面则是拍卖台。此刻白照影四人所在的,便是东侧最北的包间,视野绝佳,可将场内动静一览无余。每个包间前都挂着一层单棱纱,从内向外看去,清晰如水,从外向内望,却只能见到绰绰人影,面目模糊。
临近未时,沈千雪带着雍州几位世家夫人小姐在西侧的两间包间入座。
白福生站在白照影身后,为包间中的几位介绍对面的客人:“正在我们对面包间的,是秦家当家夫人、柳家大小姐和童家小姐。秦家子弟多在军中……”
没过多久,张掌柜与林樊楼也带着人进了包间,望舒则从东侧客道进了白照影的包间。
望舒在陆怀朴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沈知微便从一旁的椅子上滑了下来,熟门熟路地爬到望舒膝上。望舒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将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沈知微乖巧点头,抱紧了望舒的腰。
沈知行则在一旁正襟危坐,仔细地听着白家老管家的讲解。
“南侧两间包间是雍州几个门派的客人。落霞山庄以制造精巧机关和雅致乐器闻名,家底殷实,是纯粹的工匠与商人。他们的少主解织异,对机造之事近乎痴狂,肯为之一掷千金。平川剑派的弟子赵小满,曾与……白家有旧,最喜游历山川,凑个热闹,如今也是雍州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人称‘簪花侠女’。只因她出剑前必先簪花,一手剑法锄强扶弱,在中州、岭州都闯下了不小的名声……”
白照影百无聊赖地听着,只是在白福生提及“赵小满”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而刚刚和这位赵小满打过交道的望舒听见了此时白福生的介绍,方才明白那少女说自己有些名气,并不是虚言。
旁边的包间隐约传来一阵轻响,白福生立刻闭上了嘴,只朝白照影比划了一个“卜”字,便敛容垂首,退到一旁。
白照影漫不经心地眨了眨眼,突然扬声冲着隔壁包间喊道:“苏不晚!你这神神叨叨的大卦师,居然也会下山来凑热闹?我还以为你要在你的苍梧山上待一辈子呢!”
“白公子,别来无恙?”隔壁传来一个空灵的男子声音,如云似雾,缥缈难寻。
“本少爷好不好,你算一卦不就知道了?何必多此一问。”白照影哼了一声。
“若无白公子首肯,在下岂敢冒犯。”那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先生,”白照影没再接茬,反而豪气地冲陆怀朴一挥手,递了个眼色,“这位便是清云阁的苏不晚,他可是一卦难求。今日您若想算什么,只管开口,都算在我帐上!”
“今日苏某只是来逐月楼游玩,并不起卦,还请见谅。”
“嘿!就你规矩多!”白照影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这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
随后,陆续有客人被引入大厅中央的座椅,拍卖会即将开始。
“现在拍卖的是第四件拍品,烈云剑。此乃铸剑大师欧冶子尚未完成的遗作,以玉容铁锻造的剑胚,仅余最后一步便可功成。此剑亦是欧冶子大师生前最后的作品,起拍价——三百金。”魏晴岚站在高高的拍卖台上,身旁的剑架上,一柄莹白如玉的长剑静静躺着,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望舒听见大厅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私语声。
“玉容铁的剑胚!在玄武阁,一把成品至少得上千金!”
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中,价格一路攀升。
“哼,玉容铁又算不得什么顶级神兵的材料,真不懂你们为何如此追捧。留着钱买后面的炎火石不好吗?那可是能锻造百炼钢的!”
“玉容铁还不好?那可是陨铁伴生矿,你看那光泽!那些成名的大人物,谁的佩剑不是玉容铁所铸?”
“百炼钢也不差了,玄武阁四百金就能买到一把不错的,还管开锋打磨,很是划算。”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这剑胚是抢不到了,还是老老实实去玄武阁吧……”
“听说落霞山庄的无影剑也不错,回去时可以顺路去看看。”
“落霞山庄主做机关,谁知道他们的剑怎么样……再说,没有请柬也进不去啊……”
“兄弟,我这有门路,一百两银子,带你进去开开眼,如何?”
……
望舒轻咳一声,目光投向南侧的贵宾包间。正是那位落霞山庄的解少主,刚刚喊出了一千金的天价,并成功拍下。
魏晴岚示意侍者将剑捧至南侧贵宾包间门前。解少主直接挑开纱帘走了出来,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样貌。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藏着星辰,眉峰挺拔,五官立体分明。然而,他身形却略显纤瘦,一身匠人打扮,带着几分与周遭江湖气派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与专注。
他双手接过烈云剑,仔细端详,末了,突然如释重负般感慨了一声:“原来如此!”说罢,便抱着剑径直离开了。
“少庄主!”他的仆从也急忙从后面追了上去。
解少主离去后,拍卖场中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少庄主?他是谁?”
“难不成……是落霞山庄那位?”
“他就是落霞山庄的少庄主解织异?”
“他那句‘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他发现了什么?”
……
众人的私语声宛如潮水,魏晴岚静待两息,才在拍卖台上拍了拍手。三境高手的气场瞬间展开,全场霎时鸦雀无声。
“接下来,我们继续拍卖下一件……”
拍卖会结束后,待宾客散尽,白照影才掀起纱帘,鼓着掌走了出来:“二姐今日真是冠绝全场,不愧是我逐月楼的大掌柜!厉害!”
魏晴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主持拍卖会,没想到还挺顺利。”
“晴岚妹妹智勇双全,令人佩服。”沈千雪也从楼下上来,她刚送走几位夫人,此刻志得意满,想来收获颇丰。
望舒也为魏晴岚鼓掌,而后开口问道:“那把烈云剑……”
“害!”白照影不高兴地摆摆手,“没钓上什么大鱼,反倒把那个二愣子给钓上来了,真是服了!早知道不给他发请柬了!”
望舒并不知道白照影的计划,今日宾客中也未发现异样,自然谈不上失落。
“师傅,那人说的‘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呀?”沈知行仰头看向陆怀朴。
陆怀朴沉吟片刻,道:“或许是发现了烈云剑为何没能完成的原因吧。”
“那是什么原因呀?”沈知微一手牵着母亲,一手牵着望舒,轻轻晃着手臂,好奇地追问。
陆怀朴摇摇头:“我对锻造之事,并不精通。”
拍卖会落下帷幕,夜色已深,逐月楼内却依旧灯火璀璨,亮如白昼。算盘的噼啪声、清点货物的低语和众人压抑不住的笑声交织在一起,为这成功的开张之日,画上了一个热闹而圆满的句号。
而此时,逐月楼对面街角的小摊上,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吃完最后一口面,扔下三个铜板,起身离去。
他一路低垂着头,面容隐藏在斗笠的阴影下,来到城西一座荒废的院落。男人随手将斗笠扔在一旁,点亮了屋内的蜡烛。烛光下,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正是郭铁。他从屋里抱出那口朴刀,坐在院中的水井旁,一下,一下地磨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墙外翻了进来。
“怎么是你?丁管家呢?王爷说他会来。”郭铁头也不抬地问。
“丁管家另有要事,不便露面,由我前来。”黑影的声音沙哑。
“何时动手?”
“三日后,子时,就在逐月楼。”
“很好。”刀面的寒光映出郭铁扭曲而仇恨的脸。“是时候,送他们一场盛大的‘开业贺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