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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枕流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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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太爷放下扫帚,抬眼看来,目光如炬,将面前的男子上下打量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陆代掌,久违了。”

陆怀朴直起身,亦笑道:“国舅爷风采依旧,晚生亦想不到,您会亲自洒扫庭除。”

“人老了,扫扫落叶,看看枯荣,不过是打发时日罢了。”白老太爷语气平淡,目光却未离开陆怀朴分毫。“不知陆代掌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陆怀朴摇摇头:“‘代掌’已是陈年旧事。如今江湖上只有个教书的廖先生,并无陆代掌。”

“廖?”白老太爷眉梢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伸手向佛堂一指,“既是故人来,可愿与老朽入内,喝杯粗茶?”

“恭敬不如从命。”

案几旁落座,白老太爷亲自为陆怀朴斟上一杯茶,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来也巧,老朽那不成器的孙儿昨日结交了几位新友,其中一位女中豪杰,也姓廖。”

陆怀朴提起桌上的茶壶,为白老太爷续上茶水,顺势道:“国舅爷慧眼。您说的那位廖姑娘,正是在下的义女。”

白老太爷挑了挑眉,端起茶杯:“哦?老朽倒是听闻,陆代掌与孤峰的裴家小姐乃是知己。”

陆怀朴失笑:“国舅爷明察。望舒并非我亲生,我与她,不过是于微末之时相识,结下的一段尘缘罢了。”

白老太爷呷了一口茶,目光深邃:“缘分最是难解。只是,既非血亲,若有朝一日,这孩子真正的亲人找来,先生又当如何?”

陆怀朴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在下初见阿舒时,她只是山间一孤女,挣扎求生。若她的亲生父母尚在人世,能让她得享天伦,我自当成全。”

白老太爷点点头,不再言语,只是摩挲着手中的茶杯。

片刻后,陆怀朴放下茶盏,主动开口:“晚生今日前来,也是为白马令一事。多谢国舅爷对小女的赏识。”

白老太爷嗤笑一声,将茶杯轻轻磕在桌上:“我那令牌,是给那丫头的,可不是给你陆代掌的。她有本事让老夫看上,是她自己的能耐。你这个做父亲的,对自己女儿的眼光,也该有点信心。”

陆怀朴也笑了:“国舅爷教训的是。”

众人参观完逐月楼,对明日的开业满怀期待。白照影将他们安置在逐月楼后街的一处宅院,接下来一段时日,这里便是他们的大本营。

用过午饭,陆怀朴也被送回了宅子。

沈知微远远望见他,便欢喜地喊着“师父”,像颗小炮弹般冲入他怀中。

陆怀朴与众人打过招呼,得知魏晴岚将出任逐月楼大掌柜,也笑道:“如此甚好。有魏当家出马,实乃如虎添翼。”

白照影见他安然归来,便知此行应是得偿所愿。

待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方有一位小厮前来,叩响了望舒的房门。

望舒开门,见是一位陌生的少年小厮。对方躬身一礼:“廖姑娘,白马令主人有请,邀您过府一叙。”

望舒随小厮来到那座小佛堂前,只见一老翁与一老妪正在庭中对弈。

“望舒见过白马令主人。”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垂首立于桌前。

老妪凝思良久,落下一子,方才抬眼看她,开口道:“不必多礼。老身是阿光的祖母,这位是他的祖父。你既已与阿光结拜,便是一家人。坐吧。”

望舒依言在旁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不知二位寻我,所为何事?”

白老夫人笑了:“小姑娘倒是沉不住气。不是你想要见我们吗?”

望舒点头:“我听闻白马令主人有软骨香解药的消息。我的义姐身中此毒,急需解药。”

白老夫人颔首:“泽州曾有一位医毒双绝的女修,人称‘玫和娘’。此人善妒,最恨旁人美貌胜过自己,便研制出数种专害女子的奇毒,软骨香便是其一。后事发败露,官府缉拿之际,她却离奇失踪。江湖传言,是左肃殿的人救走了她。”

望舒听她将由来娓娓道来,心知解药之事应非虚言,追问道:“那老夫人可知解药为何?”

白老夫人点点头:“解药老身早已备下,你今日离开时,自会有人奉上。”

见她如此干脆,望舒反倒不解:“无功不受禄,不知老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白老夫人摇摇头:“眼下无需你做什么。只是提醒你一句,今日有人见到郭铁进了城,他此番来者不善,你要多加小心。”

听她提起郭铁,望舒想起了那枚白金坠子,连忙自怀中取出:“老夫人可知此物来历?这是我上次与郭铁交手时,从他身上掉落的。”

白老夫人尚未反应,一旁始终沉默的白老太爷却已伸手将坠子接过,反复翻看后,冷笑一声:“他当真是无人可用了。”他将坠子抛回望舒手中,捋了捋胡须,“丫头,收好它。待到用得上它的时候,老夫自会带你过去。”

望舒听出他话中深意,知他已认出此物,便没有继续追问,将坠子妥善收好。

夜色更深,白照影却没有回房歇息,而是独自一人,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了父亲的书房外。

他没有直接进入,而是恭敬地立于廊下,对守在门口的老仆低声道:“幸生叔,烦请通报父亲,儿子白照影,有要事禀报。”

老仆躬身入内,片刻后复出,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合上了门。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在角落里点着一盏孤灯。没有多余的陈设,四壁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投下沉沉的阴影。宽阔的书案后,一道身影静坐其中,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像一座沉默的山。

那便是他的父亲,如今白家的家主,也是雍州的监察御史。

“父亲。”白照影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书案后的人没有应声,只有翻动书页的轻微沙沙声。

白照影直起身,自顾自地开始汇报:“逐月楼已准备就绪,明日便可开业。前楼‘行舟楼’,皆已布置妥当。后楼‘溯光阁’也已安排人手,由魏晴岚统管,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汇报言简意赅,只谈公事,不涉私情。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以及茶杯被轻轻放下的声响。他的父亲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目光仿佛被黏在了手中的书卷上。

这便是他们父子间惯常的相处模式。他早已习惯。

“儿子说完了。”白照影再次躬身,“若无他事,儿子先行告退。”

他转身,正欲离去。

“你今日回来见过你的母亲了吗?”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不带丝毫温度,像是在确认一件待办的事务,而非关心一个人的身体。

白照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答道:“已经见过了,母亲今日也在抄写诗词。”

“嗯。”

又是一个单音节的回应。之后,便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白照影不再停留,推门而出。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独。他脸上那份在外人面前风流不羁的潇洒笑容早已褪去,只剩下与这清冷月色融为一体的落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尽数吐出,才迈步消失在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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