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鱼毕业那天，霍公馆的早饭比平时丰盛了一倍。

李婶天不亮就起来忙活，蒸了桂花糕、做了糖醋排骨、炖了莲子银耳羹，还特意炸了一盘宋嘉鱼最爱吃的春卷，摆在桌子的正中央。江时玥换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那枚银色的发夹，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粥一口没动，光顾着看宋嘉鱼了。

宋嘉鱼穿着女师的毕业服——藏青色的宽袖上衣，黑色的百褶裙，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铜质校徽。头发扎成马尾，系了一根淡蓝色的发绳，腕间的银铃换了新红绳，金戒指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只刚展开翅膀的鸟。

“娘，好看吗？”

“好看。”江时玥的眼眶红了，端起粥碗挡住自己的脸。

霍染坐在对面，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旗袍，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安静地亮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宋嘉鱼，目光从她的发绳滑到她的裙摆，从她的裙摆滑到她亮晶晶的眼睛。然后夹了一个春卷，放在她碗里。

“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嘉鱼坐下来，夹起春卷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江时玥问她毕业典礼什么时候开始，她说九点，然后又补了一句：“娘，姐姐，你们都要来。孙小圆说她也会来。”

“小圆？”江时玥放下粥碗，“她最近怎么样？”

宋嘉鱼的筷子顿了一下。“还是那样。带着思慕，住在城南。她婆婆上个月走了，公公身体也不好，家里的事全压在她身上。”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她说今天一定会来。她说我毕业，她爬也要爬来。”

霍染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宋嘉鱼翻过手，和她十指交扣。

毕业典礼在省立女子师范的大礼堂举行。台上挂着“民国三十三年毕业典礼”的红绸横幅，台下的木椅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坐满了穿藏青色毕业服的女生和她们的家人。江时玥坐在前排靠走道的位置，霍染坐在她旁边。孙小圆到得晚了些，牵着思慕悄悄从侧门进来，在宋嘉鱼家人的后排坐下。思慕已经三岁多了，虎头虎脑的，眉眼像孙小圆，下巴却像另一个人。

宋嘉鱼作为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是三天前才接到的通知。她把稿子改了七遍，对着霍染念了好几回，每回霍染都说“还行”，她不满地追问“什么叫还行”，霍染想了想说“就是很好的意思”。可此刻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霍染安静的目光，她的心跳还是漏了半拍。她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地开口，把那些写在纸上、改过无数遍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声音起初有些发紧，越往后越稳。

“我们这一届，从进校门的第一天起就被告知——女孩子读书是为了什么？为了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但今天我想说，不仅如此。我们读书，是为了成为我们自己。”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从后排到前排，从左边到右边，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江时玥用力地拍手，眼眶红了。霍染也在鼓掌，拍得不重，但拍了很久。

“我们可以在家里相夫教子，也可以在诊室里救人；可以为家人做一桌好菜，也可以为自己写一首诗。我们可以成为任何我们想成为的人。这条路不容易走，但我今天站在这里，看到台下坐着这么多和我一样的女同学，我就知道——我们不怕。”

宋嘉鱼停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霍染身上。霍染坐在那里，白旗袍在人群中很安静，目光沉静而温热。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宋嘉鱼看着她，把最后一段话轻轻念了出来。

“最后，我想感谢我的家人。感谢我的母亲，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从不说苦。感谢我的姐姐，她是大夫，也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她教会我一件事——这世上最难的医术，不是开刀，不是开方，是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依然相信‘可能’。”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翘成一个只有霍染能认得的弧度。

“这句话是我从姐姐那里学来的，也送给在座的各位。愿我们都能成为那样的人——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依然相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