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鱼受伤之后的第三天，江时玥才知道这件事。

不是霍染告诉她的。霍染在这件事上保持了罕见的沉默——没有告状，没有汇报，连一个暗示的眼神都没有。她把宋嘉鱼的伤口处理妥当，把沾血的校服袖子洗干净，晾干后叠好放回衣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纸包不住火。第三天傍晚，江时玥从外头回来，进门时正好撞见宋嘉鱼在廊下换药。霍染蹲在她面前，棉签蘸了药膏往她手臂上抹，纱布拆了一半，露出的淤青已经由青紫转成了暗黄，边缘泛着淡淡的绿，看上去反而比刚受伤时更触目惊心。

江时玥的脚步停在廊下。她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是在城南老字号买的枣泥糕，宋嘉鱼最爱吃的那种。她看着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臂，沉默了很久，久到霍染抬起头叫了声“娘”，久到宋嘉鱼心虚地把手臂往身后藏。

“怎么回事？”江时玥的声音很平静，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越是平静，心里压着的情绪就越多。她走到宋嘉鱼面前，把点心盒放在石桌上，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臂和脸上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血痕，“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

宋嘉鱼张了张嘴，看了霍染一眼。霍染低头整理药箱，没有给她任何暗示。她深吸一口气，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前天放学路上，巷子里有野狗，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了皮。”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江时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并不严厉，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宋嘉鱼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嘉鱼。”江时玥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难过，“你从十二岁过后，就不会说谎了。”

宋嘉鱼的肩膀微微一颤。

江时玥没有训斥她，甚至没有追问真相，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宋嘉鱼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三月里的风。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霍染，语气依旧不轻不重：“阿染，你来说。”

霍染合上药箱，站起来，沉默了片刻。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简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城南窄巷，醉酒的男人殴打妇人，宋嘉鱼冲上去挡在前面，挨了一拳，巡捕来得及时，男人被带走，妇人安全了。

江时玥听完，沉默了很久。夜色从庭院里漫上来，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她的脸半隐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宋嘉鱼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宁可娘骂她一顿，骂她不知天高地厚，骂她鲁莽冲动，骂她让家里操碎了心。她甚至希望娘罚她跪祠堂、抄家规，至少那样她心里会好受一点。可江时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过了许久，江时玥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短，却让宋嘉鱼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嘉鱼，”江时玥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含了一口温了太久却还没咽下去的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了事，我跟阿染怎么办？那些人喝醉了酒，手里要是有刀呢？要是不止一个人呢？你让我跟阿染——”

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再说下去。宋嘉鱼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那双素来沉稳温和的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初升的月光下亮得刺眼。她从来没有见母亲这样过。江时玥这个人，从来是从容不迫的，是微笑着把一切风雨挡在门外的。可此刻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盒给宋嘉鱼买的枣泥糕，指节攥得发白。

“娘，我错了。”宋嘉鱼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水渍，“我不该说谎。我只是怕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