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日子便短了一截。霍公馆上上下下开始张罗中秋节的物事,厨房里日日飘出桂花糖和月饼的香气,廊下挂上了新的红灯笼,连庭院里的石板路都被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过节的喜庆气。
宋嘉鱼却对月饼没什么兴趣。
她盯上的是城南中秋灯会。
“姐姐,灯会真的有这么大的兔子灯吗?”她张开双臂比了个夸张的尺寸,差点打到旁边端茶路过的小丫鬟,被霍染眼疾手快地拽了回来。
“有。”霍染把她按回椅子上坐好,“但你先把功课写完。”
宋嘉鱼低头看了看面前摊开的描红本,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瓦蓝的天,叹了口气,那神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霍染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翻了一页书。过了片刻,到底还是补了一句:“写完了,晚上带你去。”
宋嘉鱼立刻抓起笔,写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到了傍晚,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写完了。霍染检查了一遍,勉强点头。宋嘉鱼欢呼一声,拽着她就往外跑。
城南的灯会比宋嘉鱼想象中还要热闹。整条街挂满了花灯,兔子的、鲤鱼的、莲花的,一盏接一盏连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卖糖人的、卖糖炒栗子的、卖面人儿的小摊排在街两侧,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焦糖味和桂花香。
宋嘉鱼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拽着霍染的手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指着兔子灯嚷“姐姐你看那个”,一会儿又站在糖人摊前迈不动步子,眼巴巴地望着霍染。
霍染掏钱买了一个糖人递给她,是只小猴子的形状。宋嘉鱼举着糖人,高兴得走路都蹦蹦跳跳,发间的银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姐姐你看那边!”宋嘉鱼又发现了新目标——街角搭了个台子,有人在表演皮影戏。她拉着霍染挤到台前,台上正演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锣鼓声咚咚锵锵,白布后面皮影小人的打斗剪影翻飞跳跃。宋嘉鱼看得入迷,张着嘴都忘了吃糖人。
等皮影戏散了场,宋嘉鱼还意犹未尽,学着孙悟空的动作在街上比划,差点又把一个路人手里的灯笼打掉。霍染一把捞住她,正想说两句,余光忽然扫到不远处一个卖花灯的小摊上,挂着一盏不太起眼的小灯。
那是一个素色的鱼形灯笼,用薄薄的宣纸糊成,鱼身上只简简单单勾了几笔水墨,和周围那些花花绿绿的灯比起来,素净得几乎不起眼。但霍染偏偏看中了它。
“老板,这盏怎么卖?”
宋嘉鱼正蹲在旁边的摊子前看泥人,听见霍染的声音回过头来,刚好看见霍染将那盏鱼灯从摊上取下来。细竹篾扎的骨架,宣纸糊得薄厚均匀,鱼尾处还缀了一截短短的流苏,确实比旁边的兔子灯、莲花灯都要精巧。
“姐姐你买灯做什么?”宋嘉鱼凑过来,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鱼尾巴。
霍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将那盏鱼灯翻过来,让她看鱼身侧面的位置。宋嘉鱼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宣纸上面用极淡的墨写了两个字——“嘉鱼”。
是霍染的笔迹。不是后来写上去的,而是早在灯被糊好之前就落了笔,墨色已经洇进了纸纹里,像是和那层宣纸融为一体。
“这盏灯是我做的。”霍染把鱼灯递到她手里,语气清淡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不起眼的小事,“前几天去灯笼铺子学的。中秋送你一盏灯,愿你平安长大。”
宋嘉鱼捧着那盏鱼灯,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周围的人声、锣鼓声、叫卖声忽然都变得很远,她低头看着鱼身上那两个字,嘴唇动了动,又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