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翌日清早,程府门前车马已齐备。
程观风已经上车,庾佩澧打着呵欠,掀帘钻进去时嘴里还嘟囔着:“这么早赶路,还怕迟到不成?”
程观颐站在自己的马车前,看了看天色,忽然转身朝后面的马车走去。
庾月明正靠在车厢里打盹,冷不防帘子被掀开,只见程观颐弯腰钻了进来。
他一个激灵坐直身子:“小将军?你怎么来了?”
“路上无聊,找你们说说话。”程观颐朝外吩咐车夫启程。
程观颐一进来就对上桓柏舟的目光,桓柏舟微微一笑:“小将军,晨安。”
程观颐冲他一笑,这人说话确实厉害,简单一句问候从他嘴里出来,程观颐那些因要赴宴的不适感,通通消逝了。
程观颐理了理衣袍,跟桓柏舟并排坐着,看向对面的庾月明,问他:“月明,你对姜府了解多少?”
庾月明道:“这江陵姜府本是世家末流。姜老爷年轻时是个浪荡子,祖上留下的家产被他败了大半。那时候姜府见了程府,那叫一个恭敬,姜载清更是恨不得认程老将军做干爹。”
程观颐问:“姜载清这人如何?”
庾月明道:“这人啊,心性坚定,说实在点,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姜载清接手姜府时,府上都快揭不开锅了,他硬是一步步爬了上来了。一年前他当上了荆州刺史,掌一方军政大权,还把妹妹送进宫,成了姜贵妃。”
语音刚落,马车碾过路上的一块石头,颠簸了一下。
程观颐听得入神,显然没对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做好准备,整个人失控往前栽去。
庾月明此时正反手死死把住车厢,没料到程观颐向他扑面而来。
他紧紧闭上眼,已经做好了被人砸个鼻青脸肿的准备了。他总不可能一下子闪开,让将军直接砸到车板上吧?
意料之中的痛感没有来。
只有一种痒意,扫在脸颊上。
庾月明睁开眼来,程观颐垂在肩后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他脸上。
他正和近在咫尺的程观颐大眼瞪小眼,两人都有些紧张。
而程观颐本人,被一只手稳稳揽住了。
对面的桓柏舟一手扶着车厢,一手环在程观颐腰间,把程观颐腾空的半截身子捞住。
庾月明还没来及将落在脸上的头发拂开,程观颐就已经撤回了。
桓柏舟忽然把人往回带。
程观颐一愣神,直到自己快要坐上别人的腿才反应过来,往旁一用劲,直直蹭着桓柏舟的大腿落到了座位上,两人现在是名副其实地挨着坐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庾月明觉得很尴尬,他看着程观颐脸色也不太自然。他又看看桓柏舟,这人倒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悄悄收回了手。
庾月明继续道:“咳……那……那姜载清发达之后,排场可就大了。听说他府里烧火用的都是石蜡,挂的帷帐全是织锦,连如厕都要十几个丫鬟伺候,完事后换一身新衣裳。至于府里的下人,稍有不顺心非打即杀。荆州百姓这些年被盘剥得苦不堪言,可朝廷为什么不管管呢?”
桓柏舟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庾月明吓了一跳。
他认识桓柏舟以来,从未听这人用这种语气笑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桓柏舟道:“吴垣怕是有心无力。当然,也可能根本没心。”
庾月明倒吸一口凉气,一来桓柏舟从未显露过温和之外的情绪,二来桓柏舟居然直愣愣地把皇帝名字讲出来。
他看向车外,幸好车夫离得远,应该没听见。他又急急看向程观颐,生怕他动怒。
谁知程观颐丝毫不介意,竟然点了点头。
桓柏舟继续说着:“以前是程府,现在是姜府。不过,程是可以换的,这姜,也是可以换的。”
庾月明额头冒出冷汗,这话太大逆不道了!
程观颐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侧过身看向桓柏舟,恨不得他大谈特谈。
庾月明觉得再这么说下去,就不知道要扯到多少让人瞠目结舌的观点了。
庾月明看准了时机,笑道:“没想到桓兄弟对朝局颇为了解。”
桓柏舟道:“柏舟自幼喜欢读史,也曾游历天下,听得多了见得多了,也就有了一些认识。于习武之人来说,如果不懂朝局,只会被战争牵着鼻子走。请小将军和庾队放心,这些话,柏舟从未对外人说过,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柏舟自有分寸。”
庾月明一边点点头,一边瞧着程观颐,他才发现程观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两人拉开点距离来。
庾月明一拍脑袋,忽然道:“对了桓兄弟,你还没跟小将军说,昨日三姑娘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呢。”
程观颐果然被勾起兴趣,期待地看向桓柏舟。
桓柏舟道:“三姑娘说,时机未到。等时候到了,她自会当面告知。”
答案等于没答案。
程观颐眨了眨眼,倒也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靠回了椅背。
02
鎏金青铜车铃在官道上叮当作响,马车刚绕过合肥城西面的矮丘,外面突然变得异常喧闹。
声音从北边涌来,潮水一般,像有成千上万人在哭喊。
程观颐拉开帘子。
他看见了许多人。
老人拄着树枝,一步一喘,妇人抱着婴儿,面黄肌瘦的婴儿哭得声音嘶哑,半大的孩子光着脚,脚底磨得血肉模糊。
是流民。
而且数量之多,远超想象。
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前面的马车里,程观风已经掀帘察看。
程观颐跳下马车,来到程观风的窗边。
程观颐道:“兄长,让观颐去看看。”
车帘掀开一道缝,程观风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声音传出来:“嗯,观颐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