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谢谌也并未再多问,只凝眸望着场内驰马挥杆的女郎。
白研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随口问道:“听说近几年来京中诸般游艺中,以打马球最为兴盛。不知谢先生可是也常与友人一同击球?”
谢谌敛眸,收回视线:“我并不热衷这些,故而也鲜少参与。”
白妍颔首,歉声笑道:“谢先生专注于国朝大事,想来无暇分心于这类游乐,是我多此一问了。”
马球场内,比赛正进行得火热,球棍打过马球时不期扫起一片砂石。
沙土再次扬到脸上,杜恺紧闭双眼,狼狈地摇头吐着口中舌上沾染的土粒。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就被这个西境郡主扬了四次土了,且次次他都觉得她是在打土而不是在打球。
而散土中混着硬土块,打在脸上时让人生疼。
杜恺再难忍耐,驾马追上前面正在因进球而庆祝的人道:“郡主打球一向如此吗?似乎准头上差了些。”
凌浅笑意坦然:“差吗?不差吧。我们队一共进了两个球,一个是我打进的,还有一个也算是我传球有功,这样的成绩不差吧?”
“在结果上看自然是好的,可是这过程上嘛……”杜恺扯着唇笑了下道,“郡主不像是在打球,像是在铲土。”
凌浅失笑,出乎杜恺意料地没有否认道:“是啊,就是铲土啊。”
“郡主为何……”
“杜郎君不觉得这也是一种战术么?”
杜恺当即语塞。
然而他唇角抽了抽,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回话时,凌浅扬唇道:“当然不是战术了,我与杜郎君开玩笑的。这球落在土上,马速又这般快,难免击球时球杆就会打落在土上,这扬了些土在杜郎君脸上,杜郎君不会怪罪罢?”
她言辞恳切,神情真挚带怜,杜恺见了心头的那股火气自然而然也就压了下来,他还宽慰道:“自然不会,想来是郡主打马球的次数不多,技艺上稍有欠缺,没关系,我教你。”
“那杜郎君等下可是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哦。”
“那是自然。”
比赛继续,场外,谢谌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他虽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但也足够从二人的行为中找出答案。
他眉眼微压,声音淡而沉:“郡主可是时常打马球?”
刚才的话题才结束,白妍只当他此问是之前的延续:“在我们分别几年的时间里,我并不清楚,但在以前,我知道浅浅是喜爱这类能于马上驰骋的游乐的。”
闻言,谢谌不由得蹙了眉。
白妍见状问道:“谢先生是觉得哪里有不妥吗?”想了想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但也补充道,“浅浅是爱玩了些,但她同样也知分寸,并不会因为玩乐而耽误了正事。”
谢谌目色骤沉,淡淡看她一眼:“那夫人可确信,你的分寸和郡主的分寸是同一个分寸?”
白妍怔忡,而谢谌却已迈步向前。
“凌浅!”
球杆砸在地上,杜恺捂着额头从地上爬起来,怒火中烧地望着眼前高坐在马上的人。
凌浅面对他的怒吼淡然地扬了扬下巴:“杜郎君,你就这样直呼我姓名恐怕不太好吧?”
额上被打了个肿包,又因此被摔下马,杜恺如今已全然不顾体面地吼道:“别装了,刚才在围栏处的那枚石子就是你砸的!现在你又在装什么无辜!还说你技艺不精,那些扬起的砂石分明就是你故意的!”
凌浅双手支在马鞍上,上身微倾:“杜郎君,你这可着实冤枉了我啊,我刚已说明这砂石飞扬的缘由,你也表示了理解,还说要好好教导我,缘何现在就非要说我是故意的了?”
她无辜又稍显歉意道:“是,刚才那几杆又失了准头,不小心扬了些土到你脸上,我在这里向杜郎君道歉了。”
说着,凌浅又在马上微微俯了身,算是鞠躬致歉。
而一个郡主,一个国公家的孙子,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吵起来,旁人自是要来劝和。
可是杜恺一把甩开旁人拉劝的手,指着凌浅,言辞愈发狂妄:“你别再装模作样了,刚才在围栏内的话你都听到了罢,就想以此报复我?怎么?我说的不对吗!这世上从来都是时势造人,而非人来强留昔日荣光,如今天下安定,朝廷顺应百姓所向,重民生兴百业,那么各家自该拼的就是治世之才,还沉浸在旧日功勋里而无法自拔的人本就是逆势而为!”
“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处不需仰仗朝廷的统筹、度支调度?如今我不过道出了实话,便也是冒犯了吗?”
杜恺昂首觑目:“听不得实话的女人,我国公府可容不得。”
凌浅轻嗤:“杜郎君很自信啊。”
本是料定她有攀附的意图,却没想到她竟这般伶牙俐齿、半点不肯示弱,杜恺被噎面色一沉:“怎么?当真觉得一个郡主身份就能高高在上了?你为何能得到这身份你再清楚不过了罢?”
他语气微微一缓,淡淡开口:“当年你让你那世子阿兄离京时,可是一早就算计好了他的遭遇?”
“杜昌怀你够了!”勒马在一旁何翊当即喝道。
凌浅握在马鞍上的双手骤然收紧,她缓缓抬眸,眼神中已没了刚才的戏谑:“你再说一遍?”
杜恺愈发得意,言辞愈发刻薄:“贞慜世子当真是我辈英才,可惜英年早逝,到底便宜了谁?还是说他本就是个短命的,就是为了成全他的好妹妹?”
“嘶”的一声,马儿前蹄高扬,同时伴随着马匹的嘶吼声,在众人的惊目下,凌浅纵马直扑而出,速度更是快得连何翊都来不及去阻止。
那马匹直冲而来,杜恺面色骤变,张口结舌,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跑,围在他身边的人也因害怕一哄而散。
马蹄急踏地声音响在身后,杜恺发髻散乱、袍角翻飞地跑在前面。
“你、你要做什么!”
他此刻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先前的傲慢,他试图唤回身后追赶之人的理智:“我可是英国公府的人!”
可身后并无回应,只蹄声越来越近,慌乱之中脚下一个踉跄,杜恺瞬间栽了下去。
回身那刻,又见马上之人挥着球杆向他打来,好在如今正处围栏死角,他卧地滚了一圈暂时躲了过去。
球杆打在了围栏上,破风声划在耳畔。
自大腿以下全部发软,杜恺手撑在地上向后寸寸挪动,话都说不出半句:“你、你、你……”
凌浅从马上下来,球杆握在身侧,面无表情而眼中冷厉地向他步步靠近。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评论我父王,议论我阿兄?”
她慢慢扬起杆。
“住手!”
不远处,一声沉冷和急切的喊声传来。
高举的球杆定格在空中,凌浅缓缓回首望去。
只见谢谌停于她身后不远位置,眉头微蹙,目色沉沉,如她印象中的那样,便是如今他气息微乱,周身也依旧散发着那股沉肃气质。
她就这样淡淡地扫过他一眼。
谢谌看着她暂止动作,心下稍缓。
然而下一刻——
谢谌:“凌浅!”
球杆划破风声,伴随着一声痛苦地惨叫声响起,碎牙撒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