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谌拱手道:“一切都好,每日郡主也都按时出勤,不过久未入学堂,难免就需要些时间适应。”
兴明帝便了然了。
“宁安这孩子,自小就由人宠着,长大了性子难免就要跳脱些,然而孟秋宴在即,她这性子也实在该收收,不然如何能觅得良人,安稳持家。”
谢谌垂眸,默然不语。
不知为何,因兴明帝的这一句话,他脑中倏地浮现出了她一袭红装的模样,彼时四周红绸高挂,喜字酌目,而他却不过只是其中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旁观者。
分明是热闹的场景,谢谌却并不痛快。
兴明帝一心叹着,并未去留意殿中人的沉默,只问道:“谢卿觉得,还有十余日,宁安可能有所改变?”
谢谌自控能力极强,并未因那不合时宜的浮想而出神,只沉吟片刻后便缓缓开口道:“人之性格非是一朝一夕决定的,若要在短时间内有所变化……恐需得由外部多加约束才行。”
静了几息,谢谌如清泉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孟秋宴……郡主的婚事一定要在那时定下么?”
兴明帝抬眸,神色稍带诧异。
好在下一刻谢谌便解释道:“若一定要在宴上定下,那或许可借宴上的安排帮助郡主婚事的促成。”
许多事情不止于在于人的本身,还在于周遭的环境,兴明帝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忖着点头道:“谢卿说得有理,如今看来便是两边都要好生准备了。”
“对了,宁安的表姐回京了你可知道?”
“知道,今日在皇城外,臣已与她见过面,那时她恰来接郡主下学。”
兴明帝轻叹道:“她们姐妹二人倒是一向感情深厚,希望白家娘子能够帮着她些罢。”
谢谌闻言并未多言。
*
现下白妍到了京城,凌浅可玩的便又多了些。
又是要为白妍购置礼物,又是说哪里有市井珍馐非要带着她去品鉴,总之下学之后,凌浅便都带着白妍在外游逛了。
望着案几上堆叠成山的礼盒,白妍摇头,无奈地笑了又笑——
只怕这样下去,再多些时日,她在这里就要被人给填满了。
看着站在对面还在忙碌布置着食盘的女郎,白妍温声道:“后日休沐,你应该也不用去崇文馆罢。”
凌浅停了动作,想了想:“不用。”又得意笑道,“百官都要休沐,我这个学生自然也是要的。”
她坐到位置上,狡黠道:“而且我也并非只是休沐日才不用去崇文馆,他们官员是每旬一休,我不过一学生自然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所以我是每旬两休,阿姐入京时间选得好,今日之后我便能连休两日了。”
白妍莞尔,她也做过学生,学生的心理她自是了解的。
她柔声道:“那后日你随我一同赴宴罢。”
“嗯?赴宴?赴什么宴?”
“韦氏的消夏宴。”
白妍补充道:“你姐夫这次回京,韦氏族人也想好好为他接风洗尘一番,故而就设了此宴,也宴请了一些世交来。”
“你那日可有其他安排?可愿随我同去?”
“自然是愿意的。”凌浅笑眼弯弯,应得干脆,又道,“嗯……也没其它什么安排,就是约了何翊一起打马球,不过不打紧,时间上并不冲突。”
白妍颔首道:“不过也正巧了,他也要去消夏宴,且宴会所选之地不远处就有一片马球场,那等午宴结束以后,你们也能方便一起同去。”
凌浅:“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消夏宴当日,凌浅和白妍一同去的宴会地点。
韦氏是京中大族,应其邀约而来的宾客自是不在少数,再加上凌浅陪在白妍身边,便更热闹了。
“夫人与郡主果真是姊妹,容貌风度皆如出一辙,令人见之艳羡。”
面对这样的场面夸赞之语,白妍自是应对自如,而凌浅站在她身边起先也能笑应几分,但到后面同样的话听得多了便觉得有些无聊了。
见来人慢慢变少,凌浅在白妍耳边悄声道:“阿姐,我先去其他地方逛逛,等会再来找你。”
白妍也明白她在这样的场合下并不自在,便轻嗯一声:“好,注意安全。”
凌浅便应了声好,低调绕过人群后往后山方向去了。
韦氏这次宴会的地点选在郊外的山庄,依山傍水,风景极好,凌浅前些日子只在城里游逛,如今到了这清幽的地方倒也觉得舒心。
顺着大理石路往上,透过重重树叶,凌浅依稀看见一座凉亭的檐角。
她向一旁的娴云道:“前面好像有凉亭,等下就去那儿歇一会儿罢。”
娴云自然应好。
谢谌今日代父来参加韦氏的消夏宴,他来时算早,在与韦氏家主和韦佑见过面后便去了后山,寻了处僻静的地方修改着之后孟秋宴的章程。
谁料一声“谢谌”猝然打乱了他的思路。
其实她的惊讶声并不大,只是奈何周遭静谧,一切的声响都会显得那般明显。
凌浅显然也没想到她的那声低呼会落入谢谌的耳中,见他抬眼望来,她神情稍滞了片刻。
不过转瞬她便扬起唇,盈盈双眸带起笑意:“谢先生,巧啊。”
谢谌的指尖跳了一下。
若没记错,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称他为先生。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谢先生,先生怎不在前院?”瞧着石桌上的笔墨,凌浅边向他靠近边道,“难不成谢先生现在都还在处理公事?”
亭中的人垂着眸,似出着神,并未回应。
凌浅便生了个小心思。
她轻步上前,待到只一步距离后,突然倾身看去,高声道:“到底是什么要紧公务,学生可也能学学!”
“啪——”
桌上的册子猛地被人合上。
凌浅怔在原地。
她从未料想过他会有这样的反应,而她再抬眼时视线亦是撞入一双错愕的眸底。
周遭寂静,呼吸声清晰入耳。
谢谌按在册上的手指微僵,于此刻,两两相视下,似也惊于自己这般失态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