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
凌浅回到府上时已近黄昏,她拖着疲惫的身躯直接跌入卧榻中。
她现在当真是头闷手软。
“郡主,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没胃口了,直接沐浴罢。”
见凌浅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被衾里传来,娴云轻步上前,停在榻边关切道:“今日才是授课第一日,就这样累么?”
凌浅抬起头,将埋在被衾里的脸露出来,她生无可恋道:“你要是抄五遍曲礼上你也会和我一样。”
“五遍?!”
“对啊,五遍。”
说着,凌浅恨恨咬牙,倦意沉沉的眸底渐渐恢复微光的同时也带上了几分怨怼。
她想起今天谢谌对她的所作所为,委屈地用发哽的鼻音控诉道:“你知道么,我中间但凡哪个字没有写好,哪个位置格式没有落对,他都让我从头再写……五遍,就这样写了五遍啊……”
“这……”娴云听得不免心头一紧,仿佛身临其境般,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谢侍郎看起来是挺像个严师的,可是这样的要求也未免太苛责了些。甚至……”
“甚至有些体罚的意思。”她踟蹰之后道。
凌浅紧抿着唇思索着。
“这个谢谌当真是麻烦,不是说他一天到晚都很忙么,怎么今日还有空和我耗一整日?”
犹记得今日和他周旋的场景,无论她如何软磨硬泡他始终就不松口,一定要让她在崇文馆一字不错地抄完全文。
还是准备得少了,还以为第一日他无论如何都会温和些,却没想到他竟比平日还要冷血,还要过分。
娴云对此也想不明白,不过她却想起一事。
“哦对了郡主,今日你入宫后,府里收了封信,是表娘子那边的人送来的。”
“表姐?”凌浅提起精神,从床榻上撑起了身。
“送信的人可说了什么?”
娴云从书案取了信折返回来。
“他说表娘子已到京畿,这两日就要入京了。”
凌浅忙接过信件,拆开看了里面的内容:“表姐夫升调入京了,表姐此次是要入京长住了!”
马上就要和从小爱护她的表姐相见了,思及此,今日所有的疲累和沉郁,凌浅瞬间抛之脑后。
*
谢谌回府时,恰遇上谢公在园中修剪花草。
谢谌行礼之后,谢公叫了他过去。
“父亲。”
“怎么今日这么晚?现在才下值?”
谢公慈目含笑,眸光扫过眼前青年郎君的眉宇,清晰可见他眉眼间还有未褪去的端凝,和几分裹在周身的循规履职的沉敛劲儿。
谢公自是了解这个三子的,做事沉稳持重从不让人不担心,只是唯一一点,便是他在一些事上太过于较劲了,似乎总是想要事事尽善尽好,也总是因此给自己加了许多担子。
“儿子并非是从官署下值归来。”
这话让谢公着实意外。
也是在这时他才注意到谢谌手上的纸张。
谢公恍然道:“适才想起,今日是你去崇文馆为宁安郡主授课的第一日罢?”
“是。”
“竟是现在才结束。”
谢谌颔首缓声:“第一日授课适应的地方难免多些,故而耽误了一些时辰。”
谢公神色了然地笑了下,看着他手中那叠厚厚的纸张道:“这是郡主的课业?”
谢谌抬了下手中的卷纸,跟着垂眸看了眼:“是,是郡主今日所作。”
谢公:“才第一日就写了文章?”
谢谌:“是《曲礼上》。”
谢公怔然片刻,失笑道:“才第一日你就让郡主抄了书?”
谢谌语调平缓:“初学始,抄录可静心、凝思。”
谢公:“所以你就陪着她抄到了现在?”
谢谌垂眸:“期间总有错漏之处……”
谢公摇头笑了笑,放了剪刀,带着谢谌边往院中歇脚的石凳处走,边语重心长道:“三郎,你可有想过陛下为宁安郡主安排这次授业,意在为何?”
自然是为了七月的孟秋宴,为了她的婚事。
所以说到底,这场授业不过是婚前应行的礼数章程,在教学上,谢谌根本就不必这般严苛,更不用这般上心。
谢公知晓,谢谌与他有着相同的答案。
他道:“陛下想要郡主习礼敛性,做一个温善守度的贵女,但依今日三郎你的安排来看,郡主是要朝着通经熟义的女君子的方向发展了。”
“她不会的。”
一声倏然的应声让谢公一下停住脚步。
他略显诧异地回身望去。
谢谌缓缓抬眸,声淡如常,但目光和语气却坚定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看透的事实:“郡主性情跳脱,她不会、也不会想要成为父亲口中所说的那种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