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浅依旧戏谑道:“怎么?难道说我唤错了?谢侍郎是觉得,我应该唤你为谢先生?”
谢谌移开目光,伸手去取了茶壶和茶盏,他神色如常,语调和倒茶的动作一样平稳:“课业还未正式开始,郡主现下不必如此相称。”
这句话说得谦谨,听起来却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挑衅。
现下不必相称,那便是以后要这样相称了。
凌浅闻言呼吸重了些,她平息着道:“昨日与谢侍郎在街上相遇,观谢侍郎去往的方向,那时谢侍郎是要皇城这边来的罢?”
说着,茶盏被轻放到身前,凌浅垂眸瞧了一眼,再抬眼时便与同样向她看来的谢谌撞上了视线。
谢谌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郡主对下官的行程很感兴趣?”
凌浅冷笑:“我只对我的课业安排比较好奇。”
谢谌徐徐道:“课业之事初定,许多细节还未敲定下来,待一切妥善之后郡主自会知晓。”
凌浅:“你还真想做的我的老师?”
谢谌:“这是陛下的旨意。”
马车里瞬间静下来。
两两相望,车厢外来往车马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在车厢内。
凌浅不得不承认,谢谌是个心性极为沉稳的人,就算迎着她清亮锐利的目光和咄咄的逼问,他也能保持着语气上温和,且气势上不落下风。
凌浅知道,这样的人,断不可与他正面相抗,只因与他愈是剑拔弩张、步步紧逼,他便愈是静水流深,半分不肯退让。
想清这些之后,她笑了笑,坐在原位上放松了姿态。
凌浅眼尾泛着笑意,舒缓着道:“陛下的旨意我自当遵从,只是我已许久无师授业,这般正儿八经的授业流程,早已生疏得很,因此以后就只能劳谢侍郎多费心了。”
“对了,不知按着规矩,我是否应该给谢侍郎行个拜师礼才对?”
“郡主言重了。”谢谌移开眼,去拿了书案上的书册,“下官不过是奉旨暂时为郡主讲学,算不得正式授业的师长,拜师礼就不必了。”
他垂着长睫,指尖拂在书页,语调淡得如车厢内浮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况且礼法森严,拜师之事绝非私下一句师徒相称便能作数的。”
凌浅闻言皱了皱鼻子,心想,她不过随口一说,他还拿乔上了。
而下一刻她就看见他将手中的那本书递到了她的面前。
看出了她的疑惑,谢谌道:“此乃《礼记·曲礼上》的单篇抄本,郡主此次读书重在习礼,便不妨先从日用常礼入手,循序渐进。”
凌浅俯眼瞧了瞧,眉眼一弯,不算真心实意地说道:“谢侍郎果真尽职尽责,今晨我才得到陛下旨意,现在谢侍郎便将我要读的书都准备好了。”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凌浅紧跟着道:“也罢,不管怎么说,之后的一段时日,谢侍郎都是为我授业的人,如今亦是为我准备好了书本,那作为受业者的我,可否请教谢侍郎一个问题?”
谢谌平放在案上的手指一跳:“郡主请讲。”
她身子微微前倾,向他靠近,话语比刚才更柔和道:“还是刚才那个问题,昨日与谢侍郎相遇时,谢侍郎是正往着皇城这边来的?”
谢谌凝眸与她相望,这一次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
于这一刻,凌浅沉下了眸色:“那是不是那时你就是为了要我读书习礼的事而来?是不是那时,你就想着要面圣呈报要为我择师授业?”
“不是。”
谢谌一眼不眨,回答得干脆,又道:“郡主今日匆忙上下官的马车,便是为了要前面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罢,然而下官刚才就已答过,无论是读书还是择师皆是陛下的旨意,下官所做的也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
似是对谢谌的话早有预料,凌浅垂眸沉吟片刻,勾唇笑了下,她迎着那端坐之人的目光将整个身子向前挪,面对面地与他气息相贴。
心跳声响在耳中,看着凌浅一点点靠近,谢谌姿态不动,眼睫却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下,袖中的手攥了衣角。
他就这样在这般近的距离听着她说:“好,那我再最后问一个问题——要我受业一事中,或者说只是择师那一部分里,谢侍郎是否没有半分参与?”
而她笑意软柔,偏强调道:“谢侍郎是君子,一定不会说假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