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声渐行渐远,却也不过只等着队伍行出几丈,凌浅就兀自直起身,送别时的那副恭敬模样顷刻间荡然无存,眉眼间尽是漫不经心的疏懒。
一旁的谢谌慢慢端正身子,姿态依旧端方:“郡主的车驾也已备好,请上车罢。”
凌浅并不看他:“我此番出门带足了侍卫,谢侍郎不必送我回府了。”
“你放心,楚王那边,我会去和他说的。”许是猜测到了他下一句会说什么,凌浅索性抢先道,“你不必担心会得罪他。”
她侧过头看他,似笑非笑的,一字一句,尾音拖得轻慢。
面对她阴阳怪气的暗讽,谢谌淡淡地回望着她:“刚才宴上,郡主似乎对郑二郎之事的处理并不满意。”
凌浅嗤笑一声:“这事情已经在楚王面前尘埃落定,谢侍郎再次提起又是何意呢?”
谢谌垂了眸:“郑二郎行事不端,当斥当罚,如今他禁闭府内,是为郑家给他的第一道惩罚,日后,他也必会再给郡主一个交代,而楚王殿下贵为亲王,今日代他赔礼,这分量当比郑家出面更重一些。”
凌浅揶揄道:“谢侍郎方才才在宴上说,为人行事,不可只想着躲在他人的庇护下为所欲为,怎么现在就成了旁人代他赔礼分量更重一些?”
“因为赔礼是对郡主,所以分量便是对郡主而言,至于郑二郎他自身的事当有他自己约束自己。”
谢谌紧接着问:“若依郡主的意思,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才好?”
“自是谁做的事谁来当。”凌浅的语气并不强烈,但口吻却亦带着不容反驳,“便是觉得说不清赌坊的事责任在谁,也大可直接出面来与我对峙,哪怕他让郑氏一族直接到陛下面前辩白,我也乐意奉陪。”
话到此处,谢谌沉默了一会儿,方道:“郡主可知,郑氏老家主是何人?”
“知道,当今户部尚书嘛,我还知道,郑氏三代皆列六部九寺之枢要。”凌浅说得轻松,“但也正因如此,我便更相信,郑老家主不会是不讲理的人。”
见身侧之人垂眸并不言语,凌浅也懒得再和他多说什么,转正了头就往马车走去:“时辰不早了,便先走一步了。”
“郡主可曾想过如何安置好那个骰手?”
马车上到一半,背后的声音倏然将凌浅唤住。
她停在半路,侧转过身:“你什么意思?”
谢谌视线与她相接:“郡主不知下官的意思?”
凌浅低垂了眼眸,有些心虚道:“我哪知道你什么意思?不过就是一个我在他桌上玩了一阵的骰手,我为什么要想着去安置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在他那儿赢得多罢?”她抬眼虚虚看了车下的人一眼,“真是……莫名其妙。”
车辙声再次响起,谢谌站在原地,视线追随着那抹远去的车影。
待到队伍走远,守在谢谌身边的纪简到底没忍住抱怨了一句:“这宁安郡主未免也太过骄纵了,郎君为了她,今日来回于楚王和郑氏间周旋,她非但不领情,还怪罪郎君,话里话外几番嘲讽。”
纪简颇为不忿:“还闹到陛下那里去……难道她当真不清楚那郑老家主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莫不是这些年在西境,被宠得太过天真、随意了?”
“子素。”
一声冷声让纪简的话戛然而止。
谢谌微侧了头:“不可妄议郡主。”
*
马车里,凌浅闭眸背靠在车厢壁上。
现下,她的心都还因刚才谢谌的话而怦怦跳。
“郡主……”
“是我哪里露出痕迹了?”娴云关切的话还未问出口,凌浅就兀自睁开了眼,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地自言自语道,“可是,他根本就没有进过赌坊啊。”
听着凌浅的话,娴云也品出些味来,她试探着问:“郡主今天在赌桌旁说的万事俱备,难道指的是那骰手已被您提前收……?”
“当然不是!”凌浅斩钉截铁道。
她双眸圆睁,无比真诚:“聚宝赌坊作为长安最大的赌坊,其背后庄家的关系错综复杂,有几个人敢在那里面使那勾结的伎俩?便是外面的人有心,但里面因各种原因和赌坊绑在一起的骰手也不敢收那不要命的好处啊。”
“而且在赌桌上做骰手的也并非如旁人想的那般,能够轻易就控制摇出的点数,毕竟有那能耐的人,自是早就自己开局做庄了,断不会在赌坊内做那庄家的佣工。”
“那郡主是?”
“骰子。”
“骰子?”娴云云里雾里。
凌浅扬了下眉,面露狡黠道:“这世上不存在六面都一样的骰子,所以若刻意在做工用料突出这一差异,那么听声,便可大致分辨出那朝上的那面是大还是小。”
娴云的眼睛刷地一下瞪亮了。
凌浅含笑继续道:“虽不能做到让骰子出千,但想办法让他换个骰子却是简单的。你可还记得在我们出发,我父王提前派出了队伍?”
娴云点点头:“记得。”
在凌浅离开西境前,平西王曾派了支便衣护军上京,为凌浅探路护行。
凌浅道:“我曾给过那侍卫长几枚骰子,让他入京之后混入聚宝赌坊中。”
“而这也不难,只需装作赌瘾上头的赌徒,寻个骰手予点好处,说那骰子开过光能招财,请他换一换,而那骰子模样与赌坊中的无异,且这种情况在赌场中也不算少见,所以骰手定会应允。”
娴云思忖道:“难怪今日赌桌旁有个人看起来面熟,想来那人就是护军吧,郡主安排他在赌坊里,既帮着提示了所换骰子的所在位置,也扮好了赌徒的身份安了那骰手的心。”
“便是今日谢侍郎的人没及时赶来,他也能在第一时间出来守护郡主!”
凌浅欣然点头:“嗯,就是这样。只是,谢谌刚才那话……可恶!”
凌浅恍然大悟,蓦地拍了一下身侧的软枕:“他诈我。”
*
看着宁安郡主的车驾驶入了平西王府所在的坊内,纪简站在马车下,轻声道:“护送到这里也算完成了楚王殿下的嘱咐了。”
车内灯火明亮,有执书的身影投映在车窗帘上。
“非只是楚王殿下的嘱咐。”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清冷的话声交错响起,“这些日子你多派些人盯着郑府那边,若郑二郎手下的人有异动及时来报。”
想起之前酒楼外的对话,纪简问道:“郎君是担心郑二郎派人去抓那骰手审问郡主的事?”
车帘上的身影有了变化,谢谌抬手掀了车帘:“他不会想到去查那骰手,便是查,他也查不出什么。”
他清冷的语气带着淡漠:“郑二郎一向浪荡惯了,这次可不能再由着他了。”
纪简便明白了。
早前他也听过郑榕的行径,每次被罚禁闭之后并不安分,依旧我行我素偷跑出府胡闹。
而今日郎君这话,想来是不愿再让他如往常那般舒坦了。
*
凌浅沐浴之后长发铺散地躺在床榻上。
她望着床顶悬着的纱帐,一手挽着发丝,一手漫无目的地轻绞着。
娴云将外面的东西归置好之后掀了帐子来看她。
“郡主还在想宴上的事?”娴云抚着帐子缓缓坐下,轻声问道。
凌浅摇了摇头,片刻却又拧了眉,道:“也算是吧。”
她侧头看向娴云:“早上出赌坊时都还以为一切顺利,想着至少能闹上一闹,结果谁知下午的事晚上就解决了,半点传扬的时间都不给……出师不利啊。”
凌浅无奈地轻轻叹息一声。
娴云安慰道:“谁能料到,那谢侍郎不仅第一时间就找好郑氏将事情压了下来,还请了楚王出面呢。”
说着,她又看向凌浅道:“但奴婢也有不太明白的地方,郡主怎么想的先从郑二郎那儿入手?今夜听了谢侍郎那话,想来郑氏一族在京中的地位还是不容小觑的,按原本的计划郡主就不担心将事情闹大后他们报复么?毕竟我们不仅打伤了郑二郎,还让他们郑氏丢了颜面,而像他们这样的簪缨世家最在乎的就是颜面了。”
凌浅坐起身,将背靠在软枕上,神色中添了几分认真道:“正是他郑氏在京中各族中一定的分量,所以我才选择从郑二那入手。”
“郑氏三代皆列六部九寺之枢要,不管是底蕴还是声望在京中都是数一数二的,我初入京城的确应该对他们抱有敬意才是,可是别忘了,我是平西王的女儿,是陛下亲封的宁安郡主,他们是不是也应该忌惮我的身份呢?”
“你说得对,如郑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最在乎的就是颜面,所以他们总不会为了一个郑二而和我咬死争斗、不休不止吧?况且我与郑二的事充其量也不过算是私斗,无关家族利益,便是事情真闹大了,也只会觉得是我折损了他们的面子,之后他们便也不会容我体面罢了。”
“可我要的正是他们的不容我体面。我要将我的名声传扬出去,又恰好郑氏有一定威望,如此,影响不就能扩大得更大些么?”
娴云思索着点点头:“郡主说的很有道理。”
凌浅却微扬起头,轻叹一息:“可是计划的和最后实现的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啊,这个谢谌,本来是想他来煽风的,怎么就成了灭火的呢?”
她耸拉下肩膀向娴云,神情语气中皆是无奈道:“你看,我就说他很麻烦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