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一到五月,空气就开始变得黏稠。乌云半悬天际,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抹布。
丁斐是在一阵窒息感里醒来的。
梦里她站在水下,脚踩不到底,周围是一片灰白。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被水一层层过滤,她听不清。她拼命想往上游,可身体却像被什么拖住,越挣越沉。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环形琉璃灯层层垂坠,晃得人眼睛生疼。
本不太热的天气,丁斐额头却覆着一层薄汗。
坐着发了会儿怔,她低头看手机。
十五分钟前就停在八百米外的网约车,到现在还一动不动。
地图上路线堵得红彤彤的。
手机恰好震动起来。
丁斐接起电话:“喂。”
“丁小斐,你怎么不回消息,出发了吗?”
“刚睡着了。”丁斐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还在等车,堵得离谱。”
康茵乐了:“怎么是从酒店走?”
丁斐叹气:“躲我妈。”
“怎么了?”
“鬼知道?”一提起母亲苏玉平,丁斐就烦躁,“大概是良心发现,觉得这么多年亏欠我,最近难得犯慈母病,天天给我介绍相亲。”
“有好的就见见呗。”
“见个屁,我都要去海城了,异地恋啊。”
“也是。”康茵笑了,“那你这么想,你不来海城,我怎么给你介绍双开门大帅哥?”
“少来。”丁斐轻嗤,“有帅哥你不得自己先上?”
“啧,你这话说的。”康茵想起打电话的来意,“对了,航班信息发我,我去机场等你。”
“行。”
两人约好去马国布雅岛度假潜水,她先去海城机场和康茵会合,再一起出境。
挂了电话,信息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
来电提示:苏玉平。
丁斐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才按下接听。
“小斐,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怎么都不回?前几天给你推那个男孩子,说你一直没加他。”
丁斐沉眸没说话。
“小斐,妈都是为你好,人家条件真的不错……”
梦里的那种窒息感,好像又沿着胸腔一点点爬了回来。
丁斐闭了闭眼,她打断苏玉平:“妈,我在出差。”
“忙,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完便挂断电话。
那股不适感,直到上车后也没完全散去。细雨细碎地打在车窗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建筑。
丁斐靠在座椅上,盯着前方模糊的车灯出神了一会儿,低头,点开社交软件。
搜索记录还停在昨晚。
——布雅岛潜水
——新手潜水会不会危险
她随手点进一个视频。
画面里是深蓝色海水。光从水面一层层漏下来,镜头缓慢下沉。有人影从画面边缘掠过,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丁斐的手指顿住。
呼吸不自觉放缓。
视频上方评论滚动:
——这不是我的潜导吗?特别负责!
——好帅,想找他学潜水。
——楼上的,别想了,他现在不带学员了,听说之前被投诉过。
丁斐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关掉页面。
她摁下车窗。
冷空气混着细雨灌进来,她才重新捡回呼吸。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问:“晕车?”
“嗯,”丁斐按着眉心,“师傅,麻烦开慢点。”
前方车流堵得望不到头。
手机里还不断跳出苏玉平的来电。
丁斐没理会。
直到机场,她妈才消停,她忽略了那十二个未接来电,直接开了飞行模式。
飞机机身拔地而起,失重感席卷而来。
丁斐看着A市在身下慢慢远去,天际是地球陌生的半弧线,胸口的那股空茫然感却愈发清晰。
她戴上耳机,点开了苏玉平之前发来的语音。
几秒后,又面无表情地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