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好衣裳,坐在铜镜前梳头。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她盯着自己看了片刻,放下梳子,又拿起来,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她平日里束发最多用两根手指拢一下便算完事,今日却梳了三遍。
最后,她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杏花,磨得有些旧了,是她平日里最常戴的那一支。
她对着铜镜将簪子插入发髻,压稳了,站起来打量了自己一眼,又觉得好像太刻意了。
她把簪子拔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最终还是重新插了回去。眼下姜执素这边正对着铜镜跟自己较劲,门外便响起了急急的敲门声。
“姜姐姐!姜姐姐快起来!三叔要走了!”
晏珣的声音又急又亮,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姜执素连忙打开房门,晏珣正焦急地等在外面。他大概是天没亮就起床了,衣服穿得工工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收拾得比去上课还齐整。
只是眼睛红着,一看就是昨夜也没睡好。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便一同往府门走去。
天边才刚泛出第一线灰白,府门口,晏垂章一行人的车马已备好。
晏垂章站在马旁,正低声与一名随行侍卫交代什么。他没有换官服,仍是一身深色素衣,整个人像是与这灰蒙蒙的晨光融在了一起。
姜执素远远看见他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然后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晏垂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窄袖春衫,浅浅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发间那支素银杏花簪压在乌发里,泛着些微光泽并不张扬,却恰好映着清晨微白的天色。
和平日里那个挥枪时虎虎生风的模样,判若两人。
晏垂章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天色尚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世子叫我来的。”姜执素面不改色地把锅推给晏珣。
晏珣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但他今日实在没有心力拆穿她,只是默默往前走了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只帕子包好的小包。
那包点心包得不太好,帕角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一看就是哪个手脚不麻利的家伙包的。
晏珣踮着脚,把那包点心塞进晏垂章鞍侧的行囊里。
“三叔。”
他仰头看着马旁的人,眼眶又有点红,却绷着一张小脸不肯哭:“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练武。”
他顿了顿,扭头瞥了姜执素一眼,又转回来:“也会看着姜姐姐。”
姜执素:“……”他们两个,谁看着谁还不一定呢。
晏垂章低头看着晏珣。
姜执素看见他笑了,她第一次不是在唇角的弧度里捕捉到他的笑,而是真的看见他弯了一下眼睛。
“好。”他说。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将缰绳在手中拢紧,低头看着阶下的两个人。
“都回去吧。”
晏珣站在姜执素身边,攥着她的袖子,攥得很紧。
姜执素站在那里,看着他的马转过身去,看着随行的亲兵们列队跟上,看着车队缓缓驶出石阶下的甬道,看着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越来越远。
车马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
姜执素这才抬手摸了摸发髻,手指落空。
她一怔。
紫罗也看见了,低声道:“小姐,您的簪子……”
姜执素今日梳了三遍头,每一遍都把簪子压得很紧。可这一早急急忙忙穿过回廊,跨过门槛,那簪子大约早就松了。
她弯腰找了一阵,甚至连石阶缝里,拴马桩旁,车轮压过的泥土中都找过了,却仍是没有找见。
姜执素蹲在地上,指尖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来回摸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为了一支旧簪子,值得这样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手上的动作怎么也停不下来。
“姐姐,”晏珣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石阶上蹲了好一会儿,手指还按在石板缝间,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簪子掉了。”她说。
晏珣也跟着蹲下来,认真帮她找,两个人在府门前找了许久,还是没有找到。
最后还是紫罗轻声劝道:“小姐,许是落在回廊里了,回头奴婢再替您找。”
良久,姜执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
那支簪子没有掉在石阶缝里,也没有埋在尘土中,它在落地的那一刻被一只手接住了。那是一只常年握枪的手,指腹有薄茧,骨节分明。
那只手的主人捏着这支小小的银簪看了片刻,指腹在冰凉的杏花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慢慢收拢五指。
男人手中的簪子银质微凉,杏花温润,上面还残存着她头发上一点清丽的桂花香气。
他把簪子收进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和那卷调令压在了一处。
许多年后,那支素银杏花簪被放在金銮殿的御案上,与帝王的印玺并列,满朝文武无人知其来历。
而那一日,姜执素只是在回廊上蹲下身,帮晏珣拍掉膝上沾的一点泥土,起身时自言自语了一句:“回头再找找。”
送走晏垂章后,姜执素径直去了校场。兵器架上的红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沙地上还留着她昨日练枪时踩出的脚印。
她一个人在晨光里练了很久,直到天完全亮了,府中人声渐起,远处传来紫罗唤她回去用早膳的声音,她才慢慢收枪。
她站在校场中央,额角全是汗,衣领也被浸湿。
可她只是想,谁来教她剩下的招式,她才刚在木桩之间换手,还没学会怎么在马上单手接箭。
他答应过的,要一个一个把她的毛病都找出来,可明明还有好多个毛病没找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