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婴究竟贪了没贪、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究竟该不该死……这些问题,魏琅之前竟然全部都从没有一一好生思量过。
——像是在潜意识里,就一心想要逃开长安城里这些纠缠不清的人与事。
魏琅只很混不咎地告诉自己:管他呢,谁的舅舅谁去管,反正这又不是我舅舅。
更何况,要是女帝真叫他三更死、他难道还敢死五更吗?……自己尽人事、听天命,想来谢大都督也明白有些事终究人力无可挽回的道理,替她跑这一趟就是了,谁还真豁出命去在意姓陶那个老头死不死啊?
乃至于此时此刻,魏琅也只能凭着个人立场与一腔情绪胡乱猜测道:“原来如此,贪墨军需案竟然是温持平故意设局,他陷害陶婴,所图谋的正是为了自己能够正大光明地掺和祭祀与礼法修订,以图觑机拱卫三皇子上位……”
萧叮当面色大变,惊恐地扑了上去,一把捂住魏琅的嘴,颤声道:“崔兄,你疯了!这宫里处处隔墙有耳,没凭没据的事情,你怎么敢这么直接说出口的……”
魏琅缓缓地眨了眨眼睫,却是从萧叮当的惊惧骇然中品味出了一点点微妙的其他味道。
“你可别告诉我,”魏琅配合地压低了嗓音,幽幽道,“这样‘没凭没据’的话,你们家里却是从来都没有人想过的啊?”
萧叮当惊骇无主,身子一软,差点就要狼狈地跌坐到地上。
魏琅好心地伸手把人给拉住了。
“既然如此,我跟你们家合作如何?”魏琅突发奇想道,“你我两边既然有同样的敌人,何不彼此携手,共渡难关?”
这个想法虽然是灵光一现,但魏琅说出口后,却发现自己竟然是越想越顺……
魏琅忍不住顺着侃侃而谈,胡言乱语道:“你也知道的,我是陛下新宠,但陛下而今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了,我又因为争宠得罪了温持平,日后若是三皇子登基,我保不齐要被他为了给养父出气而拖下去乱棍打死……”
魏琅也是张口就来:“驸马也早都过世了,长公主心中必然也没什么忌讳,你们家现在在陛下桂宫里的内眷,好像也没什么出挑的吧?”
“既然如此,不如就由我来吹这个枕头风?我为长公主谋当下,长公主保我晚年安乐无忧,彼此携手,齐心诛温,两厢其美、美美与共,如何?”
而萧叮当听罢,沉默半晌,竟然也当真有些被魏琅这个“异想天开”的主意给打动了。
“我,我做不了主,”最后的最后,萧叮当勉强稳住摇曳的心神,艰涩道,“崔兄,兹事体大,你得容我先回去与长辈们从长计议……”
魏琅微微一笑,并不着急,也不生气,还颇为好心温柔地给萧叮当支招道:“何必那么麻烦,劳烦你在中间搭个桥,直接让我跟长公主亲自见一面,我自己与长公主来谈不就好了?”
——只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兰陵萧氏在中间的什么事了……魏琅笑意深深地望着对面人,相信对方也一样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万万不可!”萧叮当一听,当即断然拒绝,矢口否掉后,又连忙草草给自己找了些由头来圆,“长公主而今人并不在长安,崔兄一时半刻的并见不到,且长公主身边不知道有多少根眼线盯着,崔兄贸然与长公主见面,万一打草惊蛇,叫温宸君那边料敌于先、早作防备,却是叫你我失了先机……”
“哦,既然如此,”见不见长公主的,魏琅并不在意,自然也不会对此纠缠,只施施然地借坡下驴,缓缓揭开了自己的真实目的,“那可否劳烦萧兄弟帮个忙,让我与萧鸿之萧议郎见面一谈……”
“萧兄弟,将心比心,你也该站在我的位子上想一想,”魏琅意味深长道,“毕竟,我也总得为自己找一个既然代表长乐宫、也能代表你们兰陵萧氏的话事人,才好谈得下去自己的以后,不是吗?”
萧叮当沉默良久,深思熟虑之后,仍还是顺应本心,抱着壮士断腕的决绝,缓缓相邀道:“崔兄,下月初三舍妹行加冠礼,府中设宴,崔兄若是不嫌,不知届时可否有幸,邀崔兄一道过府赏玩?”
魏琅笑意深深,只幽幽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竭尽所能地说服陛下同意我出宫、到场拜访的。”
送萧叮当离开后,魏琅转过身来,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出来。
——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足以拿到凤阁去说的,请求出宫的理由了。
魏琅大病一场,真正将她从混沌噩梦里拽醒的,不是御医监端来那苦得要死的药汤,而是一封艰难递到手里的求助信。
直叫魏琅不得不过往的无边幻梦中清醒,振作精神,筹谋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