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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刑场与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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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一中的清晨,是从一种近乎病态的寂静中醒来的。

这种寂静不属于大自然,而属于人类制造的压力场。A班教室的空气密度似乎比外面要大得多,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消耗更多的力气。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里,尘埃不再飞舞,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在了半空中。

苏漾就悬浮在这片凝滞的空气里。

他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视线越过堆叠的书本,落在窗边那个背影上。

沈砚。

这个名字在海城一中,尤其是A班,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他坐得极正,脊背不靠椅背,像一张时刻绷紧的弓,随时准备射出那支名为“满分”的箭。那只握着黑色中性笔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在纸面上疾走,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春蚕食叶,又像死神的倒计时。

苏漾看不懂他在写什么。那些复杂的函数图像、希腊字母、还有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推导公式,在他眼里和天书没什么区别。他只觉得烦躁。

“怪物。”苏漾无声地骂了一句,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轻轻敲开的,是被一股蛮力撞开的。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像一声炸雷。

老赵的身影堵在门口,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山峦。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领口松垮的廉价POLO衫,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了那层洗不掉的、泛着灰蓝色的粉笔灰印记。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不是教案,也不是成绩单,而是一张皱巴巴的、边缘还带着毛边的座位表。

全班瞬间死寂。

连后排那几个平日里嚣张跋扈、正偷偷交换着手游账号的男生都僵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敢按下。那种压迫感,比教导主任突袭检查还要可怕。

“都抬头。”老赵的声音不高,却像砂纸一样磨过每个人的耳膜,粗糙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走班制是吧?分流是吧?觉得离自己还远是吧?觉得那是差生才会担心的事,对吧?”

他迈步走上讲台,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把那张纸“啪”地一声拍在讲桌上。

力道之大,震得讲台上的粉笔盒都跳了一下,几支粉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海城一中建校七十年,A班出去的学生,没有一个孬种。我赵建国教出来的,更不可能有人掉到B班去丢人现眼。”老赵的目光像两把探照灯,扫射全场。

掠过陈宇宁时,那个平时嘻嘻哈哈的胖子缩了缩脖子,假装低头找笔;掠过后排开黑组时,那几个人迅速把手机塞进了桌肚最深处,甚至不敢去看屏幕熄灭前的那个游戏界面。

最后,那目光定格在了窗边那个还在装睡的身影上。

“苏漾。”

苏漾浑身一颤,像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声:“到……”

“别装死。收拾东西。”老赵指了指教室最前方,第一组第三排。那个位置紧挨着讲台,离黑板只有一步之遥,同时也离那个正在刷题的身影——沈砚,只有一条狭窄的过道。

“从今天起,你坐那儿。”

那一瞬间,苏漾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那是A班的“刑场”。以前坐那儿的是个女生,叫林晓。她曾经也是年级前五十,因为一次家庭变故,成绩下滑,被老赵以此种方式“鞭策”。结果那次鞭策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晓虽然最后成绩回升了,但患上了严重的课堂恐惧症,只要老赵站在讲台上,她的手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后来她转学了,据说去了外地。

全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那是幸灾乐祸与同情混杂的声音。

“老师……”苏漾试图挣扎,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我坐后面看得清黑板。”

“你看不清的是题,不是黑板。”老赵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去。别耽误大家早读。”

苏漾认命地站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书本胡乱地塞进去,拉链怎么也拉不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扎在他背上,像针一样。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还好死的不是我”的庆幸。

他拖着步子走到那个位置,把书包重重地塞进桌肚,发出一声闷响。

刚坐下,他就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右侧弥漫过来。

沈砚停笔了。

他并没有看苏漾,只是微微侧身,把放在桌角的那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高阶数学精编》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那个动作很小,却充满了防御性和排斥感,仿佛生怕苏漾身上的“倒数第一”病毒通过空气传染到他的书页上。

苏漾心里一阵无名火窜起。

他不就是成绩差了点吗?至于这么防贼一样防着他?

早自习开始了。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朗读《滕王阁序》,声音抑扬顿挫。但在苏漾耳朵里,那不过是催命的梵音。他强迫自己打开课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言文,脑子却像一团浆糊。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他跟着默念,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没打完的游戏最后一关。

十分钟过去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无聊地转着笔,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右边飘。

沈砚的字迹简直是艺术品。黑笔写题干,红笔标重点,蓝笔写思路。逻辑清晰得像是用尺子量着长的。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苏漾盯着那笔记看了半分钟,手贱的毛病又犯了。

他悄悄抽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趁着沈砚低头沉思的间隙,在他的笔记本页脚空白处,画了一只正在打呼噜的猪。

圆滚滚的肚子,翘起来的尾巴,甚至还给他加了两撇嚣张的胡子。

画完,苏漾心情莫名好了不少,甚至在猪耳朵旁边签了个潦草的“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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