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得雷莺莺这人实在是有趣。

当初因着顾世荣一张脸，堂堂雷家嫡女竟是哭着吵着要为人妾室，闹得满城风雨。

二人郎情妾意，热络了没几年便闹出个苏氏。顾世荣知晓厉害，苏家的事自是不能四处去说，雷氏便无从得知真相。

她本以为雷氏见着苏氏之后定是要闹个底朝天。谁知，雷氏竟是不吵不闹，只春苑的门再不为顾世荣而开，转头却是在外头另寻起了新欢，还一个赛一个的年轻俊美。

幸而，她一早便关注着这位千娇万宠的雷姨娘的一举一动，容了她这么些年了，如今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静静看着面前之人，王氏但笑不语。

许久，雷莺莺开口，声音发涩：“夫人要我做的事……我做便是。”

王氏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雷莺莺在府里目中无人，在她面前装得恭敬，却从不真得将自己摆在眼中，吃穿用度处处都要压过自己一头，偏生顾世荣说一切都由着她按照雷家的规矩行事。

前头有秦氏之事积着，雷家又同顾家生意往来密切，无论如何她也不敢对这一位下手，便一忍就忍了这许多年。

如今，饶是雷家千金又如何，饶是有一位处处为其撑腰的姐姐又如何，还不是要俯首称臣。

她看着雷氏惨白的面色，只觉得通体舒畅。

雷莺莺猛然抬起头，看着王氏，一字一字道；“但是夫人，我的人……”

王氏眉头一动。

雷莺莺又道：“他今后安然一日，那此事便一日与夫人无关。”

雷莺莺的声音发涩但目光坚定，刘郎，决不能出事。

王氏暗叹，这蠢货竟是学会了讨价还价。

雨渐渐收了，天边透出一丝光。

王氏看着雷莺莺，忽然笑了：“好。”她说，“妹妹是个明白人。”

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雷莺莺垂下了眼，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水一声一声滴答作响。

“那妹妹回去准备吧。”王氏放下茶盏，“观音诞，不远了。”

-

申时三刻，冬苑。

傅雪听完周妈妈的话，将抄好的经书收拢。

她自打定下接近老夫人的想法，便日夜赶抄佛经。十卷经书，抄得她手都僵了。只她裹了热帕子，仍是继续。

求人总要有诚心，才能叩开福寿堂的院门。

周妈妈迟疑道：“姨娘，这会儿过去，会不会太晚？”

傅雪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天边透出一丝灰白的光。

她说：“不晚。这个时辰，老夫人应该在佛堂。”

她起身，银冬将经书收到木匣里，递给周妈妈。

老妇跟在傅雪身后，主仆二人穿过湿漉漉的青砖路，往福寿堂的方向去了。

福寿堂的门虚掩着。

周妈妈上前叩门，半晌，里头传出脚步声。小丫鬟一身杏黄探出头来，看清是她们，微微皱眉。

“苏姨娘，这个时辰老夫人不见客。”

身后的周妈妈递来木匣，傅雪接过对莲香缓声道：“莲香姑娘，妾听闻老夫人礼佛，特意抄了卷经书送来。”

小丫鬟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木匣，道：“稍等。”

院门轻轻阖上。傅雪提着匣子，静静立在院外，面上瞧不出喜忧。周妈妈跟在她旁，侧着眼瞧她面色。

须臾，院门又被打开。

这回出来的是一老妪，身着褐色褙子，发丝拢在脑后盘成一髻，是老夫人身边的尹妈妈。

“苏姨娘，这个时辰过来……”

傅雪微微一笑：“尹妈妈，今日佛出家，妾特意抄写了经卷十册。不敢打扰老夫人清修，烦请妈妈转交。”

尹妈妈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傅雪迎上她的目光，浅浅笑着，仿佛真的只是为了送经卷而来。

尹妈妈道：“苏姨娘应该知道，老夫人从不接见府中姨娘。”

“妾知道。”傅雪仍浅浅笑着，并未因为尹妈妈的话而露出丝毫懊恼。

老妪接过匣子，终是没再说什么，阖上了门。

傅雪转身离开，周妈妈却忍不住回头，看见福寿堂的垂花窗里透出一点昏黄灯光。

“姨娘，老夫人会见咱们吗？”

傅雪的脚步没停。

“会。”

暮色四合，青砖路上的积水映出最后一线天光。远处，正辉堂的灯火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