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苏王二人几句算不得友善的交谈之后，傅雪走向雷莺莺，目光向她身后的丫鬟脸上扫过去。只见那丫鬟垂着脑袋，叫人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段白皙后颈。

傅雪的目光重新落回雷氏脸上：“姐姐，这丫鬟，我要了。”

雷莺莺听了她这话，不由得瞪大了眼。

傅雪不着急出声，只淡淡看着雷氏，目光明灭间透出几分得逞。

方才她以偷盗一事借题发挥，要求将沉璧从冬苑赶走。即便阖府上下人人皆知，这女是大夫人安插下的眼线又如何？她如今占了天大的理，大夫人也不得不应下这一小事。

照理说，大夫人既然应下了，这事到此也该结束了。可她偏不罢休，一转头又向大夫人讨要一名新的丫鬟顶上。

傅雪瞧见那雷莺莺先头乐呵呵看着她和王氏二人刀光剑影，好不闲适。现下，她当着满屋子的人讨要雷氏的丫鬟，不知雷姨娘还能否保持这般情志。

只见雷莺莺牵起嘴角笑了一声，抬手拨弄耳侧流苏，一缕一缕梳整齐了才慢悠悠道：“苏姨娘说笑了，这丫头给了你，我使谁去？”

平日里，雷莺莺都叫她苏妹妹，如今却称她苏姨娘，可见已是强压着心头怒火在说话。

傅雪却不在意雷莺莺的怒火，她从这一番话中听出了几分克制。既然雷氏还知道克制，那便是晓得要在众人面前维持体面。

可雷氏撑起的体面，她却不在乎，她只要那名丫鬟。

傅雪回正脑袋，看向屋顶数了起来：“我想想，姐姐还可以使金春、明春、如春……”

她每多说一个名字，那雷氏脸上便扭曲一分。

傅雪当然知道自己初来乍到，不宜结仇。然则这位雷姨娘昨日今晨多番挑衅示威却不是假的。既如此，得罪一个已经被得罪的人，和不得罪此人，倒也没太大差别。

她目光转回雷氏脸上：“如此算来，姐姐当是不差人的……这丫头，我今日便领回屋去了。”

随即，又笑道：“多谢姐姐疼我，我心里都知道。”

雷莺莺本就窝着一肚子火，听了这番话险些昏厥，心中大骂苏氏无耻。

我疼你个鬼！

是自己刚才拒绝的不够明显吗？还是说这苏姨娘听不懂人话？这不就是明抢嘛？

大庭广众，这苏氏究竟发的什么疯，给脸不要脸。

雷莺莺再开口时，面上还笑着，声音里笑意却没了：“苏姨娘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院里的人，什么时候轮到苏姨娘来安排去处？”

她心中暗暗叱骂，苏氏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她今日便教教苏氏何为规矩。她雷莺莺可以恣意妄为，可不代表谁都可以。想到一会儿苏氏吃瘪的表情，雷莺莺竟是心情好了几分。

她又道：“便是妹妹那边要添人，也合该是由大夫人指人才是。”

她这话刚说完，就见着苏氏往前踱了半步。只是半步。雷莺莺没退，脊背却挺了三分。她靠这么近干什么？我还怕她不成！

只见苏氏那张脸近在咫尺，口中悠悠说道：“交由大夫人指人……”

雷氏毫不示弱，双眉挑起，心道：正是！我倒要瞧瞧大夫人是会帮你还是会帮我！

可她却不知傅雪今日决心。

对傅雪而言，今日这丫鬟她必须得自己选。只有趁着今日大夫人不备，她才能自己选一个人顶了沉璧的缺。

傅雪并不需要什么帮手，却十分需要一个老实、本份、嘴严的人，将沉璧的缺给牢牢焊上，省得大夫人再给她找什么沉玉，沉玊的来。

只此一次的机会，决不能失。

傅雪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句极其寻常的事，“可大夫人方才说了，让我自个儿瞧瞧这堂上有哪个是能入眼的。我瞧姐姐您身后这位丫鬟便是不错。”

雷莺莺看向苏氏，险些被气笑了。

方才，苏氏当众向大夫人讨人。大夫人只道：“你看不上沉璧，我倒是不知该给你派什么样的丫鬟了。或者你自己瞧瞧，这厅上可有你中意之人。”

明眼人都能听得出这是大夫人的讥讽之言。这苏氏竟是这般没脸没皮，还真就照着这话在厅上相看起来。

苏氏今日这是要干什么？！

一时间，平日里最是伶俐之人竟是有些结舌。

只听苏氏又道：“我一个不受宠的，许多规矩都不知晓，只瞧着姐姐您院中走出来的丫鬟仆妇，竟是比大夫人院中的更多上些。

“想来，姐姐也不至于同我计较这一名丫鬟，是不是？”

雷莺莺气竭。

她的春院的占地抵得上夏、冬两院这么大。院子里的丫鬟仆妇规制更是丝毫不亚于主院。虽说名分上为人妾室，可她满头的金钗环，日子过得比正头娘子还惬意。

可这些事，便是大夫人同老爷都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她背后的雷家是城中最大的生丝商，与顾家在丝绸一事上的交往更是密切。

若非她早年见着顾世荣一见倾心，以她这样的身份是断然不会为人妾室的。

名分一事与别家娘子是天大的事，在她眼里却是无甚所谓。谁教她生来就是一副好命，雷家历代家主都是女性，如今的家主是她一母同胞的嫡姐，她从小过得随心所欲。姐姐耐不住她软磨硬泡，便同顾家提了条件。

故而雷莺莺的陪嫁远超规制，竟是铺出了十里红妆，顾家对此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雷莺莺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确实使着比主院还多的丫鬟，戴着比正头娘子还大的金钗。

这些事，府里从没人说过。如今叫苏氏当众抖落出来，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心理却恨不得把苏氏那张笑脸撕了。

可若是因此便同苏氏闹开，又显得她太小家子气，为了一个下人这般闹腾，实在丢人。

念头转了几转，她竟是将自己的奓毛捋顺了，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妹妹既然缺人，送你便是，横竖我院中丫鬟多的是。”

她话音刚落，傅雪已经牵过她身后之人的手，走向一边。

傅雪侧过半张脸对着雷莺莺道：“姐姐院中的人调教得好，我才敢要。”

正因着春苑里的雨打风吹，银春才是她当下最好的选择。

思忖间，她牵着银春走到了大夫人跟前：“夫人，我选好了，雷姐姐也同意了。”

王氏瞧着她这般形状，捏着她的话全然不顾体面，只觉得胃中一紧，一股血气上涌，头昏得再难自持。

“随你。”她再坐不住，“今日无事，早些散了吧。”

一众仆妇簇拥，王氏甩袖而去。

沉璧瞧着王氏那头，又瞧瞧这头苏氏，一咕噜起身，紧跟着那群仆妇而去。

傅雪回过身，对着雷莺莺道：“姐姐，大夫人也同意了。”

雷莺莺几欲仰倒，目中喷火，折身便出了厅门。她出门时，门槛磕了脚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