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渐渐凝固发黑。
正辉堂内灯火荧荧,幢幢人影。
大夫人王氏端坐明间正中的罗汉床上,底下跪伏着一名小婢,颤颤地哭诉:“夫人,那苏氏午间醒来后便似疯了一般。”
沉璧呜呜咽咽,反反复复便是这一句。
青雀提醒道:“你说明白些,苏姨娘究竟如何不妥了?”
沉璧这才如梦方醒,忙将午间之事添油加醋,本末倒置地描绘了一番。
末了,又不忘哭求:“还请夫人为奴婢做主。”
王氏道:“你主家罚你自是有道理,你这丫头不思己过,竟还哭到我这儿来。”
沉璧分辩:“夫人冤枉!我真是一心为了苏姨娘……谁知她竟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动手,您瞧我这手指头还肿着呢,险些就断了,这会儿还疼呢。”
王氏追问:“动手又是怎么回事?”
沉璧一抹眼泪,连说带比划,一番动作演绎,精彩纷呈。
房内静了一息,王氏才如梦大醒一般,不可置信看向对方:“掰你手指?”
沉璧连连点头,又道:“左右不过是奴婢催着姨娘快些喝了药,好去园子里同夫人和姨娘们一聚,如何就能料到苏姨娘竟然这般大的火气……瞧着她是一点儿都不将夫人放在眼里……”
只屋中其他人似是仍未回过神来。
掰手指……
王氏没说话。
这种手段……
不像是那个软了六年的苏氏能使得出来的。她不禁想到今日午后园子里头那一幕,苏氏站在她面前,可她仿佛不认识这人了一般……
她看了一眼青雀,后者微微摇头亦是对此一无所知。
王氏这才对沉璧说:“明日请安时,我自会去问她,你先回去罢。”
沉璧面色一喜,伏地磕头:“夫人说的正是!多谢夫人为奴婢做主。”
她离开后,青雀担忧地问王氏:“大夫人,如今苏姨娘没有死,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氏剜了她一眼,眸色狠厉道:“她在这后宅一天,便一天在我手里。要捏死她就像捏死蚂蚁一样,一次不成再安排一次不就得了,你慌什么?!”
这二人密谋之际,沉璧已经退出明间,一路欢天喜地回到冬苑门口。
隔着门,便瞧见了院子里透出的灯光,沉璧蹑手蹑脚将院门推开一道缝,猫着身子钻进里头蹲地回身阖上院门。
转回身子,一抬眼便见着主屋窗户透出灯火,暗暗啐了一声,又缩着脖子,沿墙根一道猫回自己屋子里。
主屋内,一盏豆大灯火照亮。
收拾了碗筷,周妈妈捧了食盒出门,留傅雪一人在房内。
擦拭干净的桌上,叫傅雪摆上了沉璧屋中搜出的各色胭脂罐子、银饰以及周妈妈下午寻来的那些个芦苇杆子。
傅雪对着一桌瓶瓶罐罐出神。
午后在园子里,虽然王氏极力克制了一言不发,但是她清晰看到王氏咬牙切齿的表情。这位大夫人,易怒!
想到每日早晨都要去给大夫人敬茶一事,她眸子里神色不禁暗了暗。只怕明日早晨的请安,并不会太安定。傅雪眨了眨眼,该来的总会来的,而她只需要按照计划,一步一步替苏家复仇即可。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枚桃粉色瓷胎小罐。
这罐子不过掌心大小,釉色却烧得极是娇嫩,在一众瓶瓶罐罐中最是惹眼。
罐身线条圆融可人,罐盖扭成了含苞玉兰形状,通体温润莹泽的暖粉釉色,只在罐口收束处,以一抹豆青色釉勾勒边沿。
罐身上贴了一枚小小贴纸,上书“海棠春醉”。
傅雪轻轻扭开盖子,内里盛着的膏体色泽夺目,似是匠人们将盛放的海棠揉碎了,浸透了暮春午后的微醺醉意,再缓缓凝结在这膏冻之内。这颜色,同今日园子里王氏的口脂颜色一模一样。
她放下盖子,指腹抚过罐内膏体,触感细腻丝滑。凑近了细细闻过,一阵馥郁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