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怀灵到蓟州路途遥远，中间风景都变了几变。怀灵气候湿润，多丘陵多森林。进了怀灵的林子，往往天色都要被茂密的枝叶遮得暗下来。

然而向着怀灵的西边行走，树木渐稀，空气渐干，便来到了四野。四野界内多沙漠戈壁，天高风急，倒与扶兰另一头的抚西有些相似。

此时赵无炎一人一骑正驰骋在茫茫戈壁中。他脚程极快，短短几日便从落英山行到了四野。虽然心有不甘，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履行着朝中发下来的调令。

半个月前，他奉命在落英山伏击连朝雨。这位云骑将军素有战神之名，不仅自身修为高，还随身带着不少巨兽，极其难缠。

左斌令他在落英山一道狭窄的山谷内蹲守，提前占据有利地形，居高临下以逸待劳。那日下过小雨，山石路滑难行，正是对付万兽军的大好机会，天时地利人和全占，然而在这样的条件下，他都险些没有撑住，差点死在了连朝雨手里。

如果不是援军突然杀出来的话，如果不是奇迹突然出现的话。

赵无炎不是个狂妄自大的人，但也绝不妄自菲薄。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是个天资绝佳的武学奇才，年纪轻轻就领悟到了以武入道的境界，在武艺高超的同时还拥有一身不低的修为。

然而那日对战连朝雨过后，他第一次生出了惧怕的心思：这样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女子，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都几乎让自己的埋伏和身家性命毁于一旦，果然，战场，是最难以预料，最轻视人命的地方。

好在一番惊险过后，终于还是活了下来。云骑将军名声在外。这次自己杀了连朝雨，还缴获了不少巨兽和粮草，可是大功一件。赵无炎松口气，心想总算不是白干。

谁料没过多久，朝廷的调令便下来了，让他速归，只字不提晋升嘉奖之事，随着调令一起的，还有二皇子的一封亲笔信。莫晓晴略带歉意的信终于让赵无炎明白过来——宋荣两派的争斗波及到了自己，这次豁出命去立的战功，朝廷不认，都归了左斌。看来，新皇即位，对自己不算好事。

莫晓晴在信里称赵无炎年纪轻，以后立战功的机会多的是，皇上和自己一定会记住赵无炎的功劳，请他不要寒心。

赵无炎看着信，嘴角一抹冷笑：记住自己的功劳？一国之君哪里顾得上这些？机会过了就是没有了，除非再立战功，再捉一个云骑将军。可打仗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自己这次活了下来，下次呢？此番如此凶险，哪可能次次侥幸活下来。

明明杀了连朝雨的，是我！

他执信的手不住地发抖，心里的不甘与愤怒几乎要将信纸点燃。

一张纸，就将我的付出化为乌有。

权力，争斗。

哈。

许久之后，赵无炎轻吐一声嘲笑的叹息，心想，看来左家赢了。左斌，只怕不日便要位极人臣。

那夜赵无炎的屋子里火光忽明忽暗，却彻夜未熄。

*

他踏上回蓟州的路途，赌气地只身一人，连随从也不带。

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再不甘心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听从调令，乖乖踏上归途，甚至不敢有半分耽搁？

好冷，风吹得人遍体生寒。

戈壁上的风很大，砂石又粗粝，迎面向赵无炎扑过来，他不禁松开一只手去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