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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发现自己走在一片火海与焦土之中,四周伏尸百万。
这座山原,无疑刚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战争。未曾熄灭的灵流从破损的灵宝里溢出,穿过他的身体,带不起一丝感觉。
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所以一进入梦境,他就选中了其中一片碎片,而后迫不及待来到了这里。
他看着疮痍遍布的大地,仙人灵宝与妖兽残骸堆积如山。心想,难不成天御,或者少棠山主曾经经历过仙妖大战吗?
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战火里,除了妖兽那些经金色天火焚烧不止的尸骸。更多的是凡人烧成灰烬的骸骨。
从那些凡人骸骨里不断冒出一只又一只鬼魂,又瞬间被天地间笼罩的大阵劈出一道金色灵炁而灰飞烟灭,四下烟雾缭绕,全是碎魂的呜咽与挣扎涌动的气流。
这不是仙妖大战。
这是仙人对妖兽与鬼修的单方面屠杀。
而他要找的人,不在仙人阵营里。
这个认知让他一下毛骨悚然。
那么说来,他要找的那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仰天看去,天上的阵法似有他的气息,他可以凭借那金色潋滟的云雾大肆搜捕。
他很快锁定了一个位置。
赶过去时。
只见金色的火焰旁匍匐着一只肥嘟嘟的鸟妖,那青色的幼年鸟妖往火里飞去,滋啦一声,没了。
趁着鸟妖的妖魂没被劈灭,他将她收入了袖子里。
而后他有恃无恐地走进了金火中,眼前景象开始迅速扭曲。
他的眼眸莫名泛红,泪水很快流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找到。
到处都是残尸,说明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不对!!不对!!!凤凰涅槃,她怎么可能死呢?!
他袖子里的肥胖鸟妖钻了钻,他若有所感,往另外一个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个蛋。
他终于找到了她,把她带回去,好好照顾,她就会回到他身边。
然而他强壮的心脏,仍然像被千把万把剑,一下戳成了一个刺猬。
麻木了,不再流血了,这股自我鞭笞的感觉开始让人觉得烦扰,却依旧有惊魂未定、余悸未消,绵绵密密的恍惚感。
仿佛,他仍旧是深深地,深深地,亏欠某一个人。
一个他心之所爱,却也被他深深害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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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
裴如故怔怔醒来,眼角有泪滑落。他好像遗失了最后一点吉光片羽的记忆,却也知道他梦中那个少女最后结局并不好。
而他在梦中如此爱她,却永远失去了她。
裴如故抹了抹眼角,手指湿润,果真是泪。
他恍惚起身,意识到自己唇边飘出的这一句呢喃,已经好死不死地落入了身边人的耳中。
檀晚月搁下书本,一双清冷而妩媚的丹凤眼,淡淡地垂下,不辩阴晴地看着他。
桌旁,正在剥橘子吃的秋秋与罗家父子都情不自禁地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三个人,六双眼,齐齐看着檀晚月与解玄。
罗老头毕竟是个老江湖,早已摸清楚这个队伍里的人员构成,不似另外两小只只会看戏。
他神色一动,盘算好了下一步。
这是一个给解玄示好的绝佳时机。
罗老头当下捂着老腰,哎呦了一声,愁眉苦脸对秋秋道:“小仙女,我刚才放大招闪了腰,你那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给我用用的?”
秋秋当下拧起翠眉,鄙夷地看了桌对面的老头一眼,甚是不快:“你好大脸哦,上次你儿子害我落水,我都没怎么记仇,还敢向我开口。”
罗老头哎呦叫唤,嘿嘿笑着:“小仙女不给就算了。”
经过俩人这一番打岔,刚醒来的解玄终于把脑子里的迷糊劲混了过去,看清了寸步不离守在身边的少女。
“仙子,我这是怎么了?”
檀晚月一眨不眨,眸光沉静地看着他:“你方才昏过去了。”
解玄靠着床榻起身,揉了揉太阳穴,长长的发丝垂泻在手边,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弱又无辜。
一对亮如琉璃的眼珠却悄悄转到一边,看了榻边少女一眼,仿佛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无意中说错什么话。
檀晚月神色静静:“也许是你近来修炼速度太快,魂体承受不了,所以才会偶尔晕厥。”
解玄抚胸而笑,似乎恍然:“原来是虚惊一场。”
罗老头剥了一半橘子递过去,殷勤地笑道:“解公子,这橘子很甜的,来一口压压惊。”
解玄从善如流地起身,走到桌边,心底里提着的一口气刚刚松懈。
就听身后的少女撩开车帘,淡淡开了口:“南楼到了。”
少女碎玉般的声音散在晚风里,已然揭过不提,飘入耳中时却依稀是一把小剑,在解玄心头刺的更深。
……为什么说是更深?
解玄迷惘了一下。
难不成,他生前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仙子的事?
仙子这般嫉恶如仇,快意江湖的性子,若是知晓这段往事,应该早就把他分尸喂狗了。
可梦中那张脸孔,分明带泪,哭得凄惶而压抑。
是他把她弄哭的。
他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他损失了一部分记忆,这不奇怪。
可仙子竟也损失了一部分记忆,这就值得深思了。
难不成,仙子也和他一样,曾经死过?
解玄如坠五里雾中,越想越觉没有头绪。
马车停在了南楼门前。
暮色已浓。
南楼不论是从流光溢彩的门楼,还是从屹立尧州城中心的地位来看,都无愧于天下第一拍卖行的显赫名声。
大门前停了不少马车。
檀晚月一行五人下车时,几乎瞬间就被四下的人流包裹住了。
南楼的小厮经过严格训练,各个面带笑容点头哈腰,恭敬而万分周到地混迹在人群里,领着各位玄门世族大人物入楼。
一个面容干净的青衣小厮越过人群,神乎其技地出现在檀晚月等人的面前,笑语明媚:“天御少主,您这边请。”
他一双笑眼迅速从檀晚月身边这群杂七杂八的人身上掠过,没作任何反应,只是忽视过去。
一路上只含笑对檀晚月说话:“这里人多,您小心脚下,请跟我来,还有几步路就到了。”
路过大堂时,人迹仍是糅杂。
有人讥嘲:“要不说南楼是天下第一奸商呢,这般会看人下菜碟儿,果然是背靠苍梧玄衙,和苍梧玄衙一个德性——有口无钱莫进门!”
“别说了行不行,你这王八蛋尽在别人地盘给我惹事。”
路过偶然听闻,檀晚月却是不置可否。
南楼那位堪称尧州城首富的潘娘子,连城中百姓养家糊口的饭钱都要赚。
前日设的仙魁赌局不知抽了多少佣金。
世上见钱眼开之人,虽如过江之鲫,一向数不胜数。
可如此有钱、还如此见钱眼开之人,毕竟少见。
若是有缘一见,她倒也想看看,这位潘娘子是什么来头。
绕过大堂上了几级台阶,进了一条凭栏凌空,一溜房间整整齐齐排布的长廊。
从长廊望去,楼上楼下灯火通明,地上铺满光洁的红色花砖,恍如花国白昼。
每一扇窗棂前都悬挂了一盏一盏珠贝流苏的精巧琉璃灯。
灯下,有人闲闲地倚窗而望。
也有人在和朋友说话,心疼地数叨花出去的灵石。
这座南楼虽然比不上琴塔,却也很高,足足有十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