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素却不满意,眼底浸出一层浅浅的黑,并指隔空划开太古篆文,声音冰冷无比:“止戈,别给我藏着掖着,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不配合的话等着给你宝贝主人收尸吧。”
止戈周身黑气暴涨,嵌在剑身之中的银线彻底浸黑,周遭空间似有万钧之力如游龙腾起,翻滚咆哮着,七层符环应声解扣,发出金石相击的叮铃脆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击天地,震耳欲聋。
苍云般的法则纹路流于剑锋,雨珠不再落地,空间仿佛静止,连天穹上的雷光都罕见凝滞。
裴素握住虚空,虚空执起止戈。
剑尖挤压出一丝恐怖的因果法则气息,在极致压抑下轰然爆裂,驰向疯狂破坏阵法的少年。
这一剑无情中又带着试探。
法则穿肩而过,像刺破一个精细编织的美梦,没有任何实感。
裴素心中猜测终于证实。
少年猛地回头,徒手截住止戈,其上覆盖的一丝法则气息如枯叶被捏得粉碎,不知何时探出乌云的明月照亮他肩上的剑伤,连同先前挣出禁制的伤一并修复如初。
他摸摸自己的脸,让月光将脸上细密的伤口修补,确保苏赫面容的俊美完美无缺,然后甜蜜地按按唇,像是留念先前遗落于此的温存。
最后将手中残留的法则碎片吃了个一干二净。
江时眠终于撑到离开的时间,失去掌控的止戈被他召回。
剑身的血还没流干,江时眠意念一动,止戈低鸣,血腥褪尽,露出霜白剑身,一如既往不染纤尘,无人能看出先前嗜血的模样。
江时眠盯着止戈,止戈死气沉沉靠在他手中,刚才那恐怖的气息仿佛跟幻觉似的。
但他也没时间弄明白那人对止戈做了什么,此幻灵实力深不可测,自己身负暗伤,灵力亏空,必须马上离开。
可少年已然盯住他,如同撕破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般,他毫不费力地扒开障壁逼近阵中心的江时眠。
唇角擒笑,明晃晃的恶意挂在脸上。
江时眠握紧止戈,恶战一触即发却被一声呼唤打断。
“苏赫!”
少年顿住,表情出现短暂空白,有很多情绪闪过,怔怔然回头,苏赫睁大眼睛,眼泪先话语一步掉出。
“青青!”
裴素撑着重伤的身体接近苏赫,目光直视时刚巧与苏赫背后表情骤冷的江时眠对上眼。
嗬,都这时候了这人还想杀他呢。
苏赫什么也顾不上了,宛若归巢的鸟雀扑向裴素,他拥抱的力度不重,奈何裴素现在跟薄纸脆的瓷器没什么区别,碰一下都得乱喷血。
于是裴素皱起眉,而苏赫也闻到他身上散不开的浓烈血腥味,以及轻微的湿润生肉的味道,是内脏的味道。
“怎,怎么会伤成这样?”
眼泪啪嗒落下,连着一串。
苏赫蹭着裴素脸颊,承接他全身的重量,浓烈的血腥过后又是彻骨的冷。
裴素的脸是冷的,手是冷的,连胸膛也是冷的,如果不是心脏处仍有动静,苏赫真心觉得此时自己抱住的是个死人。
可他的宿青怎么能是个死人?
“青青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身上有这么重的血腥味?为什么你的身体这么冷?”
十指相扣,摩挲手背,苏赫竭力抱紧裴素想将身心的暖意传递给他,裴素空出的手指插进苏赫颈侧发丝,按住跃动的脉搏。
蓬勃生机的温暖传达指尖,他没能忍住诱惑下巴压住苏赫肩头,将脸贴上去。
可真冷啊,仿佛骨头都冷透了,这一点暖根本不够用……
江时眠手中止戈重新焕发漆黑光芒,七道符环接连亮起。
他闭上眼。
命犯七罪之人,天理难容,若放任其苟活于世,只会造成天下大乱。
可他现在只能使出一剑,但那异色幻灵凶残至极,这幻灵又是他重要之人,自己若杀之,必会遭惨烈报复。
杀还是不杀?
摆在江时眠面前有两条路。
一是立马放弃,逃离此地与师弟师妹汇合,他仍然是万众敬仰的玉穹剑宗大师兄,无人知晓他曾放过一个罪孽深重的魔头。
二是拼尽全力诛杀魔头,被暴怒的幻灵撕碎,或等阵法彻底破碎后被其余怪物分而食之,灵魂永生永世流放幻月。
江时眠没有犹豫,再次睁眼,攥紧止戈一剑祭出,剑身所凝漆黑似乎都泛起嗜血红芒,罪咒之纹密密麻麻,挤占漆黑剑身。
止戈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裴素单手扣住苏赫腰肢,手指在腰窝打圈,像是安抚,可苏赫控制不住眼泪也控制不住心疼。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他还是没保护好自己的青青,害他被伤成这样,都是他的错。
“青青,对不起……”
苏赫垂首,跟小狗狗似地蹭着裴素颈后发丝,裴素抬起头,跟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对视。
他身上的血迹可不比裴素少,甚至可以说一身衣服都染成血红色,要不是那诡异月光疗愈了伤口,估摸他身上连块好肉都不会有。
罪魁祸首裴素一点都不心虚,温柔耐心地为他收拢发丝,在额头落下一个吻,呼吸都很轻:“不怪你,只要你没事就好。”
苏赫连连摇头:“我不要我没事,我只要你……”
……没事就好。
裴素表情变都没变,一把将他甩开,只身迎上那柄漆黑长剑,连犹豫都没有。
苏赫不可置信,拼了命冲过去,却被阵法拼尽最后一口气传到边缘,一时间赶不过来。
罪咒纹路蔓延全身,苍白肌肤覆盖墨黑咒文,耳边惊雷炸响。
裴素只手握住胸前刀刃,鲜血染红江时眠的白衣,寒冷的霜雪仿佛都被艳红之血融化。
这一切却只是一瞬。
覆于肌肤之上的墨黑咒文褪去,符环重新扣回,罪咒顷刻消散,漆黑止戈回归无害雪色,就连胸膛喷溅的鲜血都倒流回去。
罪咒之罚没有生效,可止戈上的法则残余还没消尽,江时眠刺人之因成为他所应承受之果,止戈竟在此时反噬其主。
江时眠反应很快,裴素比他更快,摸出不知道从哪拿的短刃捅进江时眠心口。
江时眠并未受伤。
因果转移,伤害转移,碎的不成样子的因果法则已无力分辨更深奥的因果关系,加之止戈护主私心,裴素这一刀下去重新转嫁因果于己身,帮江时眠抗下反噬。
倒流的鲜血更汹涌地喷出,溅了江时眠一身,骨骼扭曲断裂的声响犹如噩梦深深刻印在他脑海中。
他妄想逃避,裴素却掐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
他唇上溢出的血色极美极艳,面容苍白如雪,瞳眸漆黑如墨,积压着肆意妄为的笑,在江时眠眼中勾勒出一幅永生难忘的绮丽画卷。
画中人与他对视,呼吸仿佛近在唇齿。
“江时眠,你欠我一条命。”
命犯七罪之人,止戈宣判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