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又羞又恼,想也没想,抬手在陆瓒的胸口拧了一把。
陆瓒猛地抽气,呼吸陡然一乱,原本游刃有余的节奏被打断,抚在她腰间的手瞬间收紧。
薛缨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慌乱中强自镇定,嘴硬辩解:“戏要做足,大公子不会怪我吧?”
“……学得真快。”陆瓒在换气的间隙低笑,声音压抑暗哑。
“是夫君教得好。”薛缨大着胆子回敬,说完才发觉,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有些不对。
她第一次唤他夫君。
黑暗中,陆瓒眸光一暗,片刻的寂静里,只剩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随即,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薛缨额上,浓稠地“嗯”了一声。
……
翌日,端和宫中气氛异常古怪。
太后先是惊悉郎艳独绝的陆瓒疑有不举之症,后又听闻,他在薛家二丫头面前做小伏低,专程请名厨上门讨好妻子。
这样的男人只消身边有道枕边歪风,便会坏了大事。
就算芍药穿回的消息未必属实,还有另一桩事令人不满。
年前的圣寿节,原本定下了一段名为《万寿安国》的曲目,却有人向皇帝谏言取缔,最终作废。卫太后耿耿于怀,派人去查,竟是陆瓒坏了她的好事。
眼下可用之人太少,难得陆瓒已成薛家的姑爷,卫太后还舍不得放弃。
……
芍药值夜那晚的“做戏”终究有些过了,陆瓒察觉到妻子对自己日渐疏离,这日下衙后没有回府,径直去了那家独占三层楼的玲珑阁。
陆瓒第一次踏足首饰铺子,不巧遇见信安王陪同南庆长公主在里面清场赏看。陆瓒转身要走,却被眼尖的嬴昙请了进去。
陆瓒料到嬴昙与他方便大约没安好心,果不其然,但凡他让掌柜拿出一款细看,嬴昙便要在后面品评一番。
“挑首饰这事儿,眼光最要紧。当年本王亲手为两位薛家表妹选的那支海棠钗,至今还是镇店之宝。”嬴昙踱步近前,似笑非笑,“有些人眼力不足,没的挑花了眼。”
大掌柜会意,连忙将信安王说的那件镇店之宝取出来,请陆大人赏看。
陆瓒本不欲理会,目光扫过时却凝然顿住。
那是一支镂雕嵌宝海棠钗,与薛缨日常佩戴的一支极为相似,只在用料上有细微差别,显然便是同一款式。
他的妻子,几乎日日戴着信安王所赠的钗。
陆瓒的面色倏地冷了下去。
嬴昙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笑意更深:“如何?小陆大人也觉此钗甚妙?本王的眼光——”
“殿下的眼光自是独到。”陆瓒打断他,抬眼时,眸底已敛去波澜,只余一片清冽的锐光,“只是,送礼贵在独一无二的心意,坊间能买到的款式再精美,也算不得珍贵。”
不远处,正拿起一支累丝金蝶步摇的长公主动作一顿,看了看手里嬴昙方才极力推荐、据说京城贵女趋之若鹜的步摇,顿时觉得方才还璀璨夺目的金蝶失了颜色,有些讪讪地将其放回了托盘。
嬴昙脸色微变,眼睁睁目送陆瓒淡然拱袖离开,改去了对面一家装潢不俗的店铺。
嬴昙看清那块招牌,预感不妙,凝眉问:“对面那家陈记卖什么的?”
大掌柜擦了擦额间冷汗,躬身道:“回王爷,陈记是咱们京中定制珠宝首饰的老字号,专接式样‘刁钻’的款式,客人拿着自己设计的图样请老师傅打造,单件定价百两起步。”
“陆瓒那厮怎么会有闲心……”嬴昙怔住,眉宇间的优越之色顷刻褪尽。
接下来的几日,陆瓒亲自画了样式,又细细注明用料和工艺要求,重金加急,半月后便拿到了装在紫檀漆盒中的新钗,提前下衙回府。
薛缨正倚在廊下翻书,云鬓间果然又插着那支熟悉的海棠钗,金丝折射着天光,刺目得紧。
陆瓒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身后,抬手,指尖近乎轻佻地拨了拨那颤巍巍的海棠花瓣。
“这钗旧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夫人扔了吧。”
说着,已然伸手抽走了那支钗,没收在自己手中,终于不必再忍受这碍眼之物。
正沉浸在话本中的薛缨倏然抬眼,来不及惊愕他是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眸光便染上薄怒,不可置信地扶住发间空荡荡的位置。
“陆瓒,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紫檀漆盒递到她眼前。
薛缨怔了怔,迟疑着打开。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钗。并非寻常金银宝石堆砌,而是以鸽血石雕琢成初绽的红梅,花瓣薄如蝉翼,莹润生光,花心一点洁白竟是罕见的冰底翡翠,蕊丝以细如毫发的金线缀连,风过轻颤,恍若活物。
薛缨眼底迟疑地漾开惊喜,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玉瓣,蓦地想起什么,抬眼看他,竖起幼兽般的警惕。
“怎的突然想起送我东西?”
他们之间,好像还没熟到相赠贵重礼物的地步。
陆瓒瞧着妻子从欣喜到防备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他压下那点晦涩,只温声道:“芍药值夜那晚,夫人助我给太后做戏,自当重谢。”
只是因为这个吗?薛缨垂眸,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钗身,许久,极轻地“噢”了一声。
陆瓒静静看着她眼中重新漾起的细微光彩,那份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似乎被钗上的玉光融化了一角。袖中的指骨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能让她展颜,便够了。
至于其他,他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