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文件来的时候,陈屿澈在凌远已经是第二年末尾了。
从最早察觉那篇内部报告的数据链条有问题,到他私下整理材料,到方雪接手评估,到职途领航正式发函,到上周罗明约他来谈——前前后后走了将近一年,不是一时冲动,是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凌远的处理决定是周四下午陈静发给他的,是一封正式邮件,附了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标题是《员工个人行为说明及声明书(机构审查版)》,内容分三段:
第一段说,员工某某(填他的名字)确认,其在本职工作时间外,从事了涉及机构合作方相关议题的个人研究和材料提供活动,上述行为未经机构授权,且客观上对机构造成了外部压力和形象风险。
第二段说,员工认可上述行为不符合机构对员工外部参与的行为准则,并承诺今后将严格遵守机构规定,不再从事未经授权的、可能影响机构声誉的外部活动。
第三段是签名栏,和日期。
邮件里陈静附了一行说明:请在三个工作日内签字回传,该声明是机构正式处理程序的必要步骤,完成后你的岗位职责将进行相应调整,具体安排后续通知。
他把那份文件从头看到尾,然后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那份声明第二段里有一句话:"认可上述行为不符合机构行为准则"——那句话他不能签,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而是因为那句话的意思是那件事他做错了,而那件事他没有做错,那两件事不一样。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那里,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然后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那份声明说的是什么:你做的那件事客观上影响了机构,你认可那是不对的行为,你承诺不再做。**
**我能签的是:那件事确实给机构带来了压力,那个后果是真实的,我没有说我没有预见到。**
**我不能签的是:那件事"不符合准则",那件事是不对的——那件事,我做的那件事,我不认为是错的,那个不认为不是我能在一张纸上抹掉的。**
他把那几行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打开消息,发给罗明,说下午有空吗,他想来谈一次。
罗明回,四点,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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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他去了,只有罗明在,陈静不在,副院长不在,那次就是他们两个人。
他说,"那份声明,第二段里'认可上述行为不符合行为准则'那一句,我没有办法签。"
罗明,"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的意思是那件事做错了,"他说,"那件事我没有做错,我使用的是公开信息,我没有代表凌远,我帮了五个在系统里找不到出口的人把他们的材料整理清楚,那件事我认为是应该做的,我那个判断我不改,那句话我签不了。"
罗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说,"我可以提交书面说明,说那件事客观上给机构带来了压力,那个后果我理解,那个压力我不否认;但我没有办法在一张纸上写我认为那件事是错误的行为,那两件事我都要分清楚,那条线我一直在那里,这会儿也在。"停了一下,"如果机构的处理要求我签第二段那句话,那么我想提交辞职,那是另一条路,那个选择我想好了。"
罗明看了他很长时间,没有立刻说话。
那个沉默不是压力,是另外一种东西,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去猜那是什么。
"你在凌远做了多久了。"罗明问,那个问题不在他预期里。
"两年,"他说。
"你是好用的人,"罗明说,语气不是表扬,是陈述,"那件事你知道。"
"知道。"他说。
"那件事,那五个人,你帮他们,"罗明停了一下,"那件事,我不是不理解为什么,"他说,"但机构有机构的位置,那件事我没有办法替你扛,我需要你知道那件事。"
"我知道,"他说,"那件事你不需要扛,那件事是我的判断,我来扛。"
罗明,"你确定要辞职。"
"确定,"他说,"那份声明我不能签,那件事我想好了,那是我能做的最诚实的选择。"
罗明,"好,"停了一下,"你写一封辞职信,正式的,下周一交给我,我走流程,离职时间我们商量,那件事我能帮你的就这些。"
"谢谢,"他说,"那件事够了,真的。"
罗明,"出去之后,想好下一步再走,"他说,那句话是人说的,不是机构说的,"那件事别急。"
他,"嗯,"停了一下,"那件事我会想的。"
他站起来,那两个人在那里对了一下眼神,没有握手,也没有什么仪式,那件事就这样了,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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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住处,把辞职信的草稿写了出来。
那封信不长,两段,第一段说感谢凌远这两年的平台和机会,那件事他是真心的;第二段说因个人职业方向的选择,决定提请离职,希望做好交接,那件事是真实的,没有加任何其他内容,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就是那两段。
他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存好,然后在那里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