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第一次在做这件事,而不是在论文里描述这件事。
那两件事是不一样的,他知道,就是知道了这一点,在那里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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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给她发了一条,"那个附注写完了。"
她,"怎么写的。"
他把那两百字的内容发了过去,然后说,"这是给报告用的版本,"停了一下,"工作底稿里的版本说的是'缩掉了三层'。"
她把那两百字读了一遍,"'存在一定差异',"她把这句话引了出来,"这句话是对的,但看到这句话的人不会知道那个差异有多深。"
"嗯,"他说,"但这是附注能写的,超过这个,整份报告的结构需要重建,那不是这个阶段能做的事。"
她没有立刻回,他等着,过了一会儿,她发来,"我今天拿到了'启程'的数据字典,他们的用户满意度是'七日内未退款',那个数字在他们的材料里写的是89%。"
他,"嗯。"
她,"我在想一件事,"她说,"你的那个附注,说的是这套数据有局限性,让专业读者判断,这个方式是你能在那个位置做到的,它是诚实的;但它进入的那份报告,会被政策部门用来看青年就业的状况——那个89%的口径问题,和你的这个,是同一件事,但它会进入我们机构的那份报告,然后那份报告是在说:这些家庭需要什么、应该给他们什么资源。"
他把这段话读完,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她发来,"我不是说你写错了,你写对了,那是你能做到的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我是在想,我面对的那个89%,我能做到的那个位置在哪里。"
他,"你会把那三个问题带进下次会议吗。"
她,"会。"
他,"嗯。"停了一下,"那个答案可能是平台那边给不出来的,或者给出来之后你们不想用。"
她,"我知道,"她说,"但问题得先问出来,问出来,那件事就在了,在了之后,才能决定怎么放。"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想了一下,然后回,"你这个判断是对的。"
消息停了一会儿,她,"你呢,那个附注提交之后,那件事你就放下了?"
他没有立刻回,停了一段时间,然后回,"没有,"他说,"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那两百字写到它能到的那个地方,剩下的事,要等报告出来,看它被怎么用,那才是下一步。"
她,"嗯,"停了一下,"我懂你的意思。"
消息停了,不是不说了,是说到了那里,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同一件事:他们在同一个问题上,但他们的位置不一样,他的位置是分析,是说清楚局限在哪里;她的位置是倡导,是要用那个局限性做成一个论据,说那些家庭需要被另外对待。
这两个位置不是相反的,但它们也不是重叠的,那个差距在那里,不大,但是真实的,他们都感觉到了,没有说,知道那件事在,但还不知道那件事最后会长成什么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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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乔予安在整理下次会议的准备材料,把那三个问题重新打磨了一遍,让它们听起来像是合理的、合作方向的追问,而不是质疑。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一个直接的问题包装成一个对方可以接受的形式,这是在机构里工作要学的东西,不是虚伪,是让那件事能进到桌上,进到桌上才能往下走。
但她在打磨措辞的时候,也注意到了一件事——她在打磨的每一处,都是在把她真正想问的那件事往后放一点,让它更间接一点,更不刺一点,让它能被程亮接受、能被沈韵接受、能被这个合作框架接受。
那个打磨本身,就是她今天看见的那件事的一个小版本:把真实的那层,包裹进一个可以被这个系统处理的形状里。
她把材料整理完,关上电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外是北京夜里的路灯,亮的,稳的,她在那个光里把眼睛闭了一下,然后重新睁开。
她知道她在做的事是什么,她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她也知道这样做之后,那件事还在,它没有消,只是先这样往前走,走到能再说一次的地方,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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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澈那边,那天晚上他把第三稿写完了,把"一定差异"改成了"显著差异",在最后加了一句:**"建议后续研究在条件允许时纳入用户自报告数据,以提供更完整的政策评估参照。"**
他加这句话,不是因为罗明要求,是他自己加进去的。
那句话在整份报告里的重量还是很轻,但它在,就留了一个出口,说了后续还可以做什么,那件事没有在这里结束,它被标记了,在那里等着。
他把文件存好,把电脑合上。
宿舍区楼道里有人在走,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停了,然后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那两百字在脑子里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它说了能说的,没有说的那部分,他知道在哪里,在那个"一定差异"被改成"显著差异"的地方,在最后那句"建议后续研究"的地方,那些地方是他在这个系统里找到的那些出口,小的,真实的,够用的。
在更大的那件事解决之前,这是他能做的事,把那些出口留在那里,等到需要的时候,那件事还在,那个位置还在。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