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设计那件事,乔予安自己先想了两天,没有想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
项目组的问题是这样的:后续的定性访谈有预算限制,联系外地渠道的成本高,能拿到的访谈时间有上限。负责人提了两个方案——方案一,在那个异常地区的三个县里各找三到四个家庭,每个家庭访谈三十分钟,样本数量大,覆盖更广;方案二,在其中一个县里集中找八到十个家庭,每家访谈一个小时以上,允许多轮跟进,深度更够但覆盖更窄。
组里大多数人倾向方案一,理由是覆盖更广,结论更有说服力。
乔予安在那次会议上没有表态,说她需要想一想,会后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想了两天,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那天夜里她给陈屿澈发消息,不是问他给个答案,就是把那件事说了一遍,说"你帮我想想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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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说他在图书馆。
她把两个方案说了一遍,他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回,"方案一是更合理的,你覆盖三个县、十到十二个家庭,哪怕每次访谈时间短,你积累的信息点会多很多,你做出来的分析有更多支撑;方案二你只有八到十个家庭,而且集中在同一个县,那个地方的结论能不能推到另外两个县,是有问题的。"
乔予安,"覆盖人数多但是深度不够。"
"访谈时间三十分钟不算短,"他回,"你有提纲,有引导问题,三十分钟结构化访谈可以拿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她,"但对方不是在做结构化访谈,"她说,"那些家庭,外来务工的父母,他们不一定信你,第一次见面三十分钟,他们告诉你的大概是他们以为你想听的,不一定是真实情况,这不是提纲问题,是信任需要时间。"
他,"那是田野调查的问题,不是样本量的问题,如果信任需要时间,那两个方案里的访谈都可能有这个问题,差别在于你有多少个点可以交叉比对。"
她看着这条消息,停了一下。
"你说的逻辑是对的,"她回,"但我说的不只是信任需要时间,我说的是——这批人他们本来就很少被认真听,你给他们三十分钟,他们会认为这三十分钟就是你能给他们的,所以他们会压缩自己说的,他们不会说完整的事,因为他们不确定说完整的是否安全。你得到的数据是真实的,但是被压缩过的真实。"
他那边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然后回,"我理解你说的这件事,但这是一个方法论限制,你在报告里写出来,说明访谈受时间限制、被访者有可能存在表达保留,这是诚实的处理方式。如果因为这个担心就放弃更大的覆盖面,你的另一个问题是小样本的代表性不足,那个限制一样要写,而且更难绕过去。"
乔予安,"但是。"
她打出这两个字,然后停了一下,没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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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明白他说的那套逻辑。那套逻辑她完全懂,那是她自己在做指标分析、做数据处理的时候也会用的逻辑——覆盖面更广、样本更有代表性、限制明确地写出来。
但她说的那件事,不是在这个逻辑层面上的。
她说的是那些父母,不是那些数据点。那些父母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搞清楚在一个城市里怎么不被欺负,怎么让孩子上学,怎么在各种表格和系统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们来接受访谈不是因为他们信任这个项目,是因为他们不太知道怎么拒绝,或者他们以为参与了对孩子有好处。给他们三十分钟,他们会把他们以为重要的事说给你听,但他们以为重要的,不一定是那件事真正的样子。
这不是她凭空想出来的,这是她这几个月一直在看那些数据,一直在想"这些数字背后的人是什么样的",慢慢积出来的一种感受。
他没有这几个月,他有的是那套数据逻辑,那套逻辑是对的,但它不是这件事的全部。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想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来,给他回了一条: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完,就把手机放下了,没有继续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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