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思年经过了近十个小时的上载飞行,终于睡眼惺忪地来到德沃诺山脚下的旅馆。
在上载世界,时间是被明码标价的头等商品,瞬间移动会耗费大量的资源,显然不是贾思年能选择的旅行方式。上载集团曾经更新过多次关于“交通”的包装形式,最后竟然还是选择了几百年前的交通方式。
贾思年往下扯了扯防风衣后襟,皱了的布料被短暂地拉开,又迅速收了回去。她推开了旅馆老旧样式的木质大门。
“您来爬山?现在可不是时候。”
旅馆前台的男招待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他向左右张望了一番后悄声说道。
“昨天夜里又有一队诺雷向导遭遇了雪崩,很多人遇难,到现在也没把他们全都带回来。”
他把房门钥匙递给贾思年,“从去年开始,安全区就频繁发生雪崩,有些向导意识丢失,到现在还只能靠接入舱补充营养剂维持生命。”
“所有人都说不应该再登山了,您恐怕很难能找到向导了。”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贾思年唤起菜单亮了一下云端猎人的标识。
“旅游局发公告说不能登山了吗?”贾思年拿起钥匙问道。
“……那倒是还没有。”
男招待有些迟疑:“但我觉得是迟早的事,没有诺雷向导,上载人也没法登上威迪文。”
喜欢登山的上载人并不是少数。想要征服世界之巅,在现实世界可能会把小命搭上,但在上载世界,却是花上两个月时间和百万科币就可以完成的。
在地表上活动,那是直面残酷的现实;在虚拟世界去运行资源少的地方,这叫有探险精神和格调。
运行资源越少的地方,越有格调,而世界之巅威迪文的山顶几乎只有维持严酷环境的运行资源,一切都跟几百年前一样,那可真是太有格调了。
贾思年当然不懂人傻钱多的上载人所谓的“格调”,在她看来这纯是吃饱了撑的。
不管怎么说,登山业现在是上载世界旅游局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上载集团在其中谋取暴利。
但实际在山上卖命的,却始终都是脑机接入的诺雷人。
贾思年当然知道这不公平,但是不公平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从去年她就听说有脑机接入的登山向导在雪崩中意识丢失。上载集团赔了这些人的家属们一大笔钱,这事就算不了了之。
反正上载集团最不缺的就是钱,而这些人最缺的就是钱。
她轻轻晃动挂在食指上的钥匙圈:“我想去谱尼迪威山,您看有向导能带我去谱尼迪威吗?”
男招待睁大了眼睛:“很少有人去那里,现在能去的向导就更少了。”
“况且昨天的雪崩不是在那里发生的,您确定要去谱尼迪威?”
贾思年挠了挠头,黑色的自然卷经过在飞机上一晚的蹂躏,乱蓬蓬地缠在一起,她有点烦躁,问道:“登一次威迪文峰,向导能拿多少钱?”
“五千科币。”
“我出三倍,一万五千科币,麻烦您帮我联系位向导去谱尼迪威吧。”
“……确实是诱人的价格,我可以帮忙联系,但我还是劝您别抱太大希望……”
“就算没有向导我自己也要上去,您这里能帮忙办登山许可吗?”
“……可以是可以”
“我今天下午就得上山,不管怎么样麻烦帮忙弄个登山许可,事成了我付你五百科币。”
男招待又一次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我这就给旅游局发申请消息,老板有亲戚在那里工作。”
贾思年顺着走廊来到自己的房间,拧开似乎比她岁数都大的木质门把手,感叹上载世界居然还有旅馆用这么原始的门锁。
她瘫在了床上,她的体力值已经掉到只剩一个红框,如果不想用体力补剂,她需要尽快睡觉释放运行资源。
贾思年陷进老旧的弹簧床垫,错乱的时差和长时间的脑机接入让她有些轻微的头痛,而一想到下午就要登山,向导还没有着落,贾思年就觉得头更疼了。
她调出日程表看自己修理铺最近的工作交期,还有五天。如果上载集团能尽快解决她没法下线的问题,她完成了任务就可以回去干活了。
真是纯纯牛马思维,她叹了口气。
贾思年开始下载地图,她打开任务系统对漏洞的实时跟踪,看到地点明确标记在谱尼迪威山上一个海拔五千米的山洞里。
贾思年把地图放大,看见这个山洞的前方还有一段冰壁。她旋转空间影像,发现如果想从侧面绕过冰壁,则要多花半天时间,还要穿过一段最窄处也要六米左右的冰裂缝。
果然是钱难赚,屎难吃,贾思年觉得更烦了,她关掉地图合上了眼睛,顶不住困意睡着了。
……
贾思年再醒来时已是下午,她从背包里调出了一管营养剂输给躺在接入舱里的自己,然后离开了房间,来到了旅馆的大厅里。
向导还是没有着落,前台的男招待建议她再等一等,贾思年只好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发呆。
“真是不幸,”旁边的沙发上有人对她说着卢克索腔调的祖玛拉尼语,“你从哪里过来?”
贾思年转头看见两个上载人正在向她搭讪。
“我从金港来。”她笑了笑回答道。
“金港!”卢克索男人很惊讶,“这么远过来却遭上这样的事,闹事的诺雷人简直是一帮暴民。”旁边的男人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听说有向导遇到雪崩意识丢失了?”贾思年有点心不在焉。
“是的,很不幸,但是这不能成为停止登山的理由吧?至少我们对自己的行为完全负责,可以承担雪崩的风险。”男人一脸义愤填膺。
“但是没有向导根本没法上山。”
“是啊,他们自己害怕了不要上山还不许别人上山,简直是一帮野蛮人!”
听着这些聒噪的抱怨,贾思年的心里白眼已经翻到了后脑勺。如果是十几位他们这样的上载“登山家”在山上遇难,上载集团怕不是要为他们降半旗。
她微笑着向他们告别,走出了旅馆的大门。
恐怕要自己上山了,贾思年觉得越来越没底,她看见不远处的路上有成队的耗牛驮着货物,脖子上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她穿过旅馆前的广场,随手拨动广场边上的一排转经筒。铜质的经筒无声地转动,她走到广场中间挂着彩色旗子的白塔前,抬起头看着白塔的圆顶和上面金色的装饰。
为了祈求遇难的人平安归来,有人在塔前点燃了树枝。她看着白色的烟雾逐渐升高,在空气里弥散,最后又回归到德沃诺山脉,就像那些注定在山上奔波,却再也回不来的魂魄。
贾思年不会在上载世界信什么赛博宗教,她只希望自己能安全回来。
“……女士,您好。”贾听见有人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用祖玛拉尼语叫她,但声音却很清亮,她一回头,看见了一个身材单薄的少年。
“女士,我叫阿太……我听旅馆的人说您要登谱尼迪威山……我可以做向导。”
贾打量了一下少年黝黑稚嫩的脸和没超过她的身高,“你多大了?有登山经验吗?”
“十六岁,”男孩声音很小,但马上抬起了头,“我登过谱尼迪威,我父亲带我登过。”
“那你父亲同意你带我登山吗?”
阿太又低下了头,“……我父亲去年在山上意识丢失了。”
“我听那些人说,今年谁再上山就要打断他的腿,你确定你可以上山?”贾思年双手抱在胸前,继续问道。
“我们去谱尼迪威,他们不会知道,”阿太的头更低了,贾思年觉得他好像快哭了。
“如果不上山,今年家里就又没有收入了,上载集团给的赔偿金,还要给爸爸输营养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