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琉璃树,整整一年。
三百余日夜风过寂然,纪黛音再未与默苍离相见。
一年前琉璃树咫尺对峙,阿珂禁令锁死她一身七情六欲,从来都不是师长规训后辈的惩戒。
而是对等棋手之间,一道斩断柔念、锚定宿命的无情情锁。
也是从那一刻起,二人暗藏心底数年的立场分歧彻底摆上台面——墨谋天下制衡,儒守文脉正统。
两条相悖大道,将昔日惺惺相惜的知己,隔成了遥遥相望、注定对立的棋局两端。
眼下儒门派系倾轧已然愈演愈烈,她被架在藏书阁最尴尬的权柄夹缝之中,进退维谷、四面皆敌。
守旧派固守千年儒门古制,视她兼容变通的文风为异端僭越,排斥她破格改制的所有举措。
维新派假意亲近依附,借她的文脉名望造势揽权,背地里处处算计蚕食。
两派心知她无师门依托、无宗族靠山,孤身一人独木难支,暗自达成利益共识。
步步蚕食、拆分她一手维系的文脉根基,耗尽她神魂本源。
只待她神魂耗竭、自行倾覆,便可瓜分儒门阐释、礼制、制衡三大核心权柄,将她彻底剔除儒门权力核心。
前路无路可退,她唯有绝境一搏。
唯一破局死棋,唯有复刻千年失传文脉孤本。
此孤本承载上古儒门神魂契印,规制严苛无匹,需双手双抄、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以自身精血神魂为唯一引媒,一字不落复刻全文,方能法理落地、正统归位。
一旦事成,便可彻底钉死自身文君名分,斩断两派数年算计,名正言顺执掌儒门最高权柄。
阁中上下,人人皆知此举代价惨烈。
强行透支神魂本源,必然引爆她独有的入骨蛰伏十余年的先天寒蛊。
阿珂禁令封尽七情,让她无悲无喜、无痛无怯,剥离所有情绪动摇。
可肉身炼狱、神魂撕裂的酷刑,从不会因情绪寂灭而减半分毫。
蛊毒全盘爆发之际,神魂冰封、气血枯竭,无人可渡、无人可援,是九死无生的必死绝境。
可她别无选择。
退让,便是权崩名裂、身死道消,落得潦草卑微、任人宰割的下场。
奔赴,便是以身饲蛊、炼狱搏命,至少能以一身残骨,换一场堂堂正正、不受桎梏的立身之本。
寒灯映案,墨落三更。
棋局落子,纪黛音无半分迟疑。
第一层·微寒潜噬
前两日夜,寒蛊尚且隐匿蛰伏。
唯有极淡的凉意从骨缝深处丝丝渗出,不侵脏腑、不乱心神,只如经年不散的寒霜,浅浅黏附在经脉肌理之间。
指尖往复执笔,掌心皮肉反复磨破结痂,猩红血珠混着浓墨浸染泛黄纸页。
神魂被孤本上古契印反复拉扯、层层透支,周身灵气日夜耗竭,涓滴无存。
体内寒意缓缓叠加、循脉游走,始终被她仅剩的神魂定力死死压制,困于四肢肌理,不得作乱。
她全程默然落笔,身姿稳如磐石,无半分异动。
封禁的七情,剥离了她所有畏惧与动摇,肉身细碎的麻冷,根本撼动不了她分毫。
字字规整方正,篇篇法理森严,她以极致的隐忍克制,熬完漫无边际的透支苦修。
旁人只赞她天赋卓绝、神魂强横,无人知晓,这份从容背后,是禁令锁情,剥夺了她所有动容的资格。
第二层·寒侵经脉
第三日白昼,三日夜不眠不休的极致耗空,彻底冲破了压制寒蛊的最后一道神魂屏障。
潜藏寒意骤然破冰转厉,顺着枯竭经脉极速窜涌周身。
不是浅淡黏附的微凉,是钻骨入髓的僵硬,是滞血凝气的万年寒冰。
四肢百骸渐渐麻木僵硬,指尖频繁失力,执笔分寸屡屡偏移,周身气血滞涩难行,胸腔常驻沉坠窒息之感。
寒毒开始疯狂蚕食血肉肌理,每一次运腕落笔,骨缝深处便传来细密绵长的钝磨剧痛,层层叠叠,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