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载光阴匆匆,时至今日,纪黛音依旧能清晰记得,十五岁那年来自神魂深处骤然撕裂般的剧痛。
彼时她与默苍离早已缔结双向共死咒,咒根深植神魂本源,祸福相依、痛觉互通、生死相牵。
远在中原归弈藏书阁的她,毫无征兆被狂暴咒力席卷,经脉骤缩、神魂震颤。
无需任何人传讯,单凭宿命羁绊的本能预警,她便知晓——远在羽国的那位旧识棋手,正以身饲棋,游走在生死绝境之间。
心绪被咒力牵引,尘封的记忆冲破岁月桎梏,坠落回那片血色荒芜、终年寂寂的琉璃树,坠落那场斩断温情、烙印阿珂禁令、改写二人余生宿命的决裂之日。
羽国风雨初歇,一地残局萧瑟。
雁王上官鸿信铸心大败,筹谋数年的棋局轰然倾覆。
无人知晓默苍离在那场孤绝对峙中,以己身为饵、以命为注,硬生生扛下无数神魂反噬与濒死重创。
他携一身隐匿重伤、满心棋局荒芜的沉郁心绪,与杏花君狼狈抽身,一同踏回这片常年沉寂无声的血色琉璃树。
古树虬枝苍劲盘错,万千琉璃碎叶随风簌簌坠落,细碎冷光铺满林地,落于默苍离素净单薄的衣袍之上,衬得他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容,惨白得近乎透明。
体内经脉血气翻涌大乱,层层淤积的内伤日夜啃噬脏腑,痛彻神魂深处,可他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孤冷。
眉眼覆着千年不化的冰封理智,不见棋局落败的怅然,亦无濒临生死的怯懦惧意。
相伴数载,杏花君比世间任何人都了解默苍离。
外人只看见钜子百战不败的荣光,唯有他清楚,此刻的默苍离早已油尽灯枯,不过是凭着一股执念强行硬撑。
方才羽国那场博弈,但凡棋路偏差分毫、算计失算一瞬,这世间便再无弈局无悔的墨家钜子。
“苍离,收手吧。”
杏花君声线裹挟化不开的疲惫与心疼,语气满是无奈。
“铸心之道太过凶险偏执,以命搏局,以心殉道,实在不值。你暂且静心调息养伤,棋局输了,我们从头再来便是。”
医者满心温柔劝解,是世间最朴素安稳的俗世温情,却也是默苍离一生执意摒弃的七情杂念。
话音尚未落定,林间浅草轻晃,一道素雅身影踏碎满地琉璃冷光,缓缓步入这片死寂林地。
纪黛音年仅十五,七情六欲未曾封存。
眼底盛满少年人纯粹赤诚的光亮,深处却沉沉压着一层彻骨后怕——共死咒剧烈躁动,直白告知她那人九死一生,心绪难安之下,她不惜千里奔赴此地。
她缓步上前,静静伫立在默苍离身前。
往日里温顺恭谨、事事依从的少女,此刻未曾行过半分礼数,只是抬眸,静静凝望着这位赠予她新生、授她弈术、引她入局的对等知己。
晚风穿林而过,叶落寂然,整片琉璃林间沉寂无声。
良久,纪黛音轻启唇瓣,清浅声线里藏着年少独有的执拗。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不顾棋局规则,直面诘问这位当世最强棋手,质疑他坚守一生的无情大道。
“先生,你的铸心之道,真的正确吗?”
一语落下,林间清风骤然停滞。
她眸光灼灼,长睫抑制不住轻颤,字字发自肺腑,赤诚而直白。
“羽国这一局,先生算尽雁王所有心性,算尽天下时局变幻,算尽世间万般变数,唯独从来没有算计过自己。”
“先生亲手将自身性命,尽数放入冰冷棋局之中。”
“先生,你差一点,就永远留在羽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