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弈藏书阁内,夜色浸骨。
纪黛音倚着靠窗书案浅眠,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道淡不可见的旧咬痕。
那是二十年前,寒蛊破体扎根的地方。
是她留给自己、也留给先生的,最疼也最温柔的,一辈子的印记。
玄羽寒鸦静栖梁柱,忽然振翅低鸣,极淡的冰意,从她腕间旧痕处骤然炸开。
寒蛊发作了,是方才翻涌的思念,牵动了心脉深处蛰伏的蛊毒。
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疯窜,一寸寸冻僵她的四肢百骸,经脉像是被冰棱生生割裂,疼得她指尖蜷缩,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半分声响。
在目不能视的黑暗里,所有感官都被疼痛放大,意识不受控制地坠回二十年前那个血与药的午后。
那时她刚被默苍离从囚笼里抱出来,脸上的腐肉还在渗血。
银刀划破皮肉的剧痛让她浑身痉挛,先天寒蛊被极致的痛苦唤醒,第一次破体而出。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用皮肉的疼,去抵清创的疼,去压蛊毒的疼。
默苍离的指尖顿了顿,他没有呵斥,也没有强行掰开她的嘴。
只是沉默地伸出自己的左手,将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递到了她的唇边。
清寒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墨香与药香,是她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一的温度。
可她只是含着泪偏过头,依旧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
她怕咬疼他,这个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孩子,第一次学会了舍不得。
就是这三息的犹豫,寒蛊顺着纪黛音腕间的伤口,彻底侵入了她的心脉与神魂,再也无法剥离。
意识又晃了晃,坠向七年后的那个雪夜。
十二岁的她,寒蛊第一次全面爆发,整个人冻成了一块冰,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是默苍离抱着她,踏雪而来,敲开了杏花君的医庐。
「杏花,救她。」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抱着她的手臂,却绷得很紧。
那是杏花君第一次见到纪黛音,小小的一团,缩在默苍离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腕间那道旧咬痕,在雪色里格外刺眼。
杏花君诊脉诊了半个时辰,最后摇了摇头。
“蛊毒已经和神魂缠在一起了,拔蛊,就是拔魂。”
默苍离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落了满身,他也没有动。
“那就压着。”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后来的十九年,杏花君走遍天下,寻遍奇药,也只能替她压制寒蛊,无法根除。
而默苍离,亲手为她打磨出先天冰神印,教她用极寒之力,驯化这蚀骨的蛊毒。
藏书阁内,纪黛音猛地回神,一口寒气呛在喉咙里,咳得撕心裂肺。
案上摊开的墨家典籍,边缘已经凝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周身的寒雾浓得化不开,冷得连玄羽寒鸦的羽翼,都结上了细碎的冰粒。
魔世,策君殿。
公子开明原本漫不经心转着魔界古玉的指尖,猛地一顿。神魂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与纪黛音灵魂共生的羁绊,在向他发出最紧急的预警。
“小黛!”
他霍然起身,周身魔气翻涌,几乎要撕裂两界虚空,直奔中原而去,可脚步终究停在殿门。
他太懂她的骄傲,她从不愿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脆弱狼狈的模样,哪怕是他。
他只能强行压下破界的冲动,盘膝而坐,将自身精纯的魔气,顺着神魂羁绊,一丝一缕渡给她。
用自己的力量,替她分担那蚀骨的寒。
沉沦海彼端,俏如来心口的同生血契,骤然剧烈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