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分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按照大家擅长的部分实施流水线作业。有人会杀鱼吗？”他扫视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互相看对方。

艾伦叹了一口气，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是做好了“虽然我也不太会但只能我上了”的准备。

“那我来——”

“我来吧。”

秀珠举起了手。

艾伦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得救了”的表情。

“太好了，那你负责杀鱼。我来把控所有人的流程，切菜的、做主食的、调制酱料的……大家都各自找好自己的岗位！”

秀珠穿上防水衣服，戴上手套，坐上了杀鱼的板凳。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拿起刀，找了一下手感。

围观的人群凑了过来。

秀珠握住一条鱼，鱼尾在她掌心里甩了两下，鳞片刮着她的手套。

她用刀背在鱼头上一敲，鱼身猛地弹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她翻过鱼，从尾部开始刮鳞，刀锋贴着鱼身斜着推过去，鳞片飞起来，刀尖从鱼腹的最深处划开，手指探进去，掏出的东西被扔进垃圾桶。

行云流水，像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老师傅。

第一条鱼已经顺利归天。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吸了一口气，有人发出了哇的一声。

同屋的女生最先反应过来，从人群中挤出来，拿了一个不锈钢盆，蹲在秀珠旁边，接住了处理好的鱼，开始清洗。

艾伦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从秀珠的手上拉回来：“别看了别看了，切菜的，做什么的，大家都动起来吧！”

大家开始忙碌了。

有人把土豆切成了薯条的形状，有人在调制酱料。

意大利人在捣鼓大蒜和橄榄油，法国人在找月桂叶，日本人在研究酱油和味噌的比例。

锅碗瓢盆的声音在食堂里响起来，吵闹但真实。

秀珠一心一意地杀鱼。

远处的教官拿着记录本，一边看一边写。

秀珠杀完最后一条鱼，直起腰。腰像被人折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她扶着案台站了一会儿，在唐人街洗盘子的阴影又加重了。

她擦了擦手，转过身，想看看大家准备怎么烹饪这些鱼。

然后，她的脑袋也开始疼了。

面前，正在上演一场小型的世界大战。

法国人坚持要做马赛鱼汤，说这是对鱼的最高礼遇。

日本人说要保留鱼的本味，必须是刺身。

意大利人说要炸，炸到金黄酥脆，配柠檬汁。

哥伦比亚人说要做炖鱼，加椰奶和香料，味道浓郁得像南美的雨林。

秀珠默默地站在一旁，心想：鱼都快投胎了，这群人还没有达成一致。

艾伦站在战场中央，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看一群谁也不服谁的辩论选手。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秀珠身上。

“你觉得呢？你贡献值最高，我们听你的！”

其余人纷纷附和。

秀珠怔了一下，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那个做决定的人

一直以来，她是那种把事情做好、把嘴闭上、等待下一个指令的人。

但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她。

“你们去做主食吧。”秀珠说，“意大利面也好，饭团也好，面包也好。鱼就交给我了。”

她说完，主动走到了主厨的位置。

还好，没有人反对。

秀珠要做的是水煮鱼。阿珍做菜从不看菜谱，全凭手感，她说“手感就是菜谱”。

秀珠决定相信自己从阿珍那里偷来的手感。

她把锅烧热，倒油，油热了之后下姜蒜爆香。往锅里加了辣椒酱，炒出红油。然后加水，加盐，加酱油，加一点点糖，水烧开之后把鱼片一片一片地滑进去。

鱼片在滚水里翻滚，变白，卷曲，像花瓣在热水中慢慢绽放。她撒了一把花椒，撒了一把干辣椒，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热油。

“滋啦”一声，花椒和辣椒的香气被热油激发出来，像一颗小小的炸弹炸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有人吸了吸鼻子，喊了一句“好香啊”。

三盆水煮鱼出锅了，旁边是两大盆米饭和一大盆意大利面。

水煮鱼的味道又香又炝，飘满了整个食堂。

大家纷纷下筷，鱼肉嫩滑，入口即化。

大家一边吃一边吸气，嘴里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

有人被辣得狂吃米饭，吃完了又去夹鱼，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

所有人都吃撑了。

吃完饭，不用教官多说，大家又按照分工清洗餐具和场地。擦桌子，拖地，收拾灶台。

秀珠被安排坐着休息。她在做饭环节出力太多了，大家都觉得她应该休息。

她也确实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大家合力打扫完食堂，都累得原地躺下了。

经过五天的相处，他们彼此之间更熟悉了。

此时累得歪七扭八地躺着，大家开始重新介绍自己。

艾伦第一个开口：“我是哥伦比亚人，我们那里圣诞节长达一个月呢，从十二月开始，到一月结束，街上到处都是音乐和跳舞的人。”

“我叫小野和子，普林斯顿毕业，日本人。我们国家的动漫产业很出名。我喜欢海贼王。大家如果有和我一样爱好的，我可以送一套主创签名。”

“我叫歌洛丽亚，麻省理工毕业，美国人。不过我最讨厌的节日就是圣诞节，因为我爸妈在那天宣布离婚……”

安静了一瞬。

艾伦的声音响起来：“圣诞节离婚？那他们以后每年的圣诞节礼物都只能自己买给自己了。”

歌洛丽亚笑出了声。

大家深入交流，介绍各自的文化背景，其乐融融的，像一场没有篝火的篝火晚会。

秀珠躺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

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把眼前的那片黑暗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她身上盖上了外套，大家交谈的声音低了下去。

秀珠想说“我没睡着”，但此刻睁眼也太破坏气氛了。

她决定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