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口吻和语气,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秀珠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
“我和同事在酒吧。”
“所以呢?”
“我觉得提前离开很没有礼貌。”
“拒绝我,你很有礼貌?”
一招制敌。
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曼哈顿第57街。
One57坐落在中央公园中轴线上,是“亿万富翁街”最著名的建筑之一。
黑色的玻璃幕墙从地面升起,直插夜空,顶端消失在云层里,根本看不到尽头。
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领着她穿过铺着大理石的大堂,帮她按下电梯,退后一步,目送她走进轿厢。
电梯一路上行。
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像一个没有尽头的计数器。
七八分钟后,电梯门终于打开了。
整层楼都是他的。
秀珠站在电梯口,一时间忘了迈步。
脚下的地板是浅色的橡木,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蜡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正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
中央公园在脚下铺开,远处的哈德逊河上,几艘船亮着灯,缓缓移动,像萤火虫在水面上爬。
一盏极简的金属吊灯从头顶垂下来,光线柔和而克制。
整个空间是安静的。
秀珠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需要我请你进来吗?”沈彦廷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
她看不清他在哪里,只觉得那个声音像是在某个方向,又像是在四面八方。
“我在考虑要不要换鞋。”她的语气是认真的。
“进来。”他加重了语气。
餐厅的灯亮着。
一张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食物。
大大小小的盘子从桌子的一头排到另一头,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层薄薄的雾。
满汉全席也不过如此了。
沈彦廷从客厅走过来,他的目光扫过她,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穿这样去酒吧?”
秀珠说:“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就穿这样。”
沈彦廷笑了一声,很短促,秀珠不确定那是不是嘲笑。
她有点后悔来了。
“坐吧。”沈彦廷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饿吗?”
秀珠摇了摇头。
“吃得下吗?”
秀珠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烤鸭的皮烤成了均匀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清蒸鱼的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蒸鱼的豉油从鱼身上滑下来,在盘底汇成一小圈深褐色的汤汁……
她诚恳地点了点头。
“吃吧。”他说。
秀珠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咬开来,虾肉弹牙,笋丁清脆,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她差点咬了舌头。
她又夹了一块叉烧,边缘烤得微焦,蜜汁的甜和肉香混在一起,肥瘦的比例刚好。
她太久没有吃到好吃的中餐了。
她租的房子在皇后区,一个分租的单间,厨房是公用的,只有两个电磁炉灶眼。没有明火,做不出中餐需要的锅气。
她试过几次,炒出来的青菜是软的,没有那种脆生生的口感,后来她就不怎么做了。
这一桌子菜,是她在美国这几年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顿中餐。
不是餐厅里那种为西方人改良过的、甜得发腻的“左宗棠鸡”,是真真正正原汁原味的中餐。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来。
沈彦廷坐在对面,面前的碗和筷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动过。
秀珠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拿了一张面皮铺在掌心,夹了两片烤鸭,沾了一点甜面酱,放了几根黄瓜丝和葱丝,认认真真地卷成一个饱满的小卷。
双手递过去,放在他的碟子里。
“六先生,这个烤鸭挺好吃的,您尝尝。”
作为客人,吃人嘴软。
沈彦廷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烤鸭卷。
“真的很好吃,比我吃过的任何烤鸭都好吃。”虽然她也没吃过多少。
但她的语气很真诚,半点不掺水。
沈彦廷拿起筷子,夹起那个烤鸭卷,举到眼前审视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嘴里。
秀珠不错眼地看着他,脸上分明写着:如果你要吐出来我也不会觉得意外但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吐因为浪费食物是不对的。
沈彦廷咽下去了,他点了点头,问:“还有哪个好吃?”
秀珠收到了正向反馈,热情推荐那盘清蒸鱼。
“这个鱼也好吃,一点儿也不腥。”
沈彦廷没有动筷子。
秀珠立刻明白,她用公筷夹了最嫩的一块鱼腹,放进他的碟子里。
沈彦廷这才拿起筷子。
秀珠发现规律了,他没有胃口,他对这一桌子菜没有任何兴趣。
但如果她帮他夹,帮他推荐,把食物送到他面前,他就会吃。
“这个烧卖里面的虾很新鲜,里面还有一整只虾仁……”
“还有,这个排骨也很好吃,炖得很香……”
她像自己做了这一桌子菜一样,热情地推荐着。
一桌子菜,被两个人消灭了一半。
沈彦廷端起了手边的茶杯。
“晚上喝普洱茶会伤脾胃。”秀珠说。
沈彦廷看了她一眼:“那喝什么?”
“姜茶。”
“郑秀珠,你当我是女人?”
“喝姜茶也分男女吗?”
秀珠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Anne。
“Margot!你跑哪儿去了?”Anne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人群的欢呼,“你是不是又提前跑回家了?”
“没有,我有其他事情。”
“你在男人家里?”Anne直觉准得可怕。
“……”
“哇——小修女,你进步了啊!我知道了,今晚我会把门反锁的,你不用回来了,晚安!”
“Anne——”
电话挂了。
秀珠举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沈彦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剥一颗很好吃的糖:“郑秀珠,你怎么跟别人说的?你是来和我约会的?”
秀珠手忙脚乱地解释,双手简直是在拉手风琴,一整个乱套了。
“我没有,真的没有!我怎么敢呢!刚才从酒吧走的时候她们不知道,我偷溜的……”
“那你走吧。”沈彦廷说。
秀珠松了一口气,她连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谢谢您今晚的款待。”她弯腰鞠躬,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她不是锁门了?”
“汽车旅馆,我可以在那边住一晚。”
沈彦廷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周围的空气降了两度。
“郑秀珠,你是在欲擒故纵吗?”他质问道。
好大的罪名!秀珠脸上的困惑比刚才更浓了。
“不是欲擒故纵,我不能玷污您的名誉。您放心,我刚来美国的时候没少睡汽车旅馆,我知道怎么做比较安全。”
沈彦廷走过去,缓缓朝她靠近。
秀珠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
他的眼睛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颜色比白天浅了一些,像深色的琥珀。
“不是小修女吗?你应该可以把持得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