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刃没有再前进,却也没有被收回。
灵体只是长久地“注视”着混沌体,圈圈声纹依旧,一遍遍扫过这个亿万年来祂无法简单守护也无法干脆驱逐的存在。
直到混沌体离开。
时间的流速忽而加快,直至混沌体再次出现在花丛边缘。
丛今越至此才恍然明了,原来她并非真正失了自己的身体,而是落入了这样一个更高存在的记忆之中。
这是溯洄,类似幻境,只不过是将外人拉入自己的真实回忆,让她身临其境,经历自己所牢记的一切。
原来先前随风呼唤她的是祂残留的灵气。
或许天倾之祸以来,祂的最后一缕意识沉眠于无尽渊底,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坠崖之人,将祂知晓的一切刻入她的神魂之中。
那江星悬是不是也在祂的溯洄里?她会看到和她一样的景象吗?
来不及细想,那重逢的混沌体竟突然失控,丛今越被迫与灵体共感共知。
混沌体内的魔气在这一次的交锋中占据了优势,却因为太过旺盛,反而犹如一头终于挣脱锁链和桎梏的野兽,被本能的兽性驱使,扑向了它面前象征着纯粹灵气的赤花!
它是破坏的化身,从宇宙中诞生的那一刻起,本就该绞灭与之同生的灵气。
灵刃为守护灵花而飞动,却没有快过混沌体“本身”。
混沌体冒着崩裂的“痛楚”,以自己的核心为牵引,硬生生将那束已经脱离控制的魔气拽回体内,任由它炸去了自己被灵气组成的小半“躯体”。
那本就缥缈不定的轮廓缺了小半,灵气的微光与魔气的暗纹便从裂隙中涌出,像两种颜色的鲜血缠绕交织。
丛今越随灵体“起身”,以真正的神速,“走”近混沌体。
好矛盾,好特别,祂想靠近祂,也想推走祂。
灵体比混沌体更浓稠、完整且庞大,祂“俯视”着祂,“心脏”振动着:【为什么?】
初源之所以是初源,就是因为它是宇宙初开时的第一道灵气,所代表的道则是原点与稳固,可以治愈一切灵体的“伤痕”。
混沌体若是想要维持本体,初源的确是最合适的选择和尝试。
扑向初源,撕碎初源,吞噬初源,应当是混沌体存在的本能,可祂却选择保全初源而甘愿自我崩坏。
灵体无法理解。
混沌体正从边缘开始解体:【因为……你是第一个,没有驱逐我……的灵体和魔体。】
【我……没有道则,但你有……】崩散已接近祂的核心,【维护初源的完整……是你的道则,我不想破坏……】
即便祂生来就含有破坏的本能。
白的微粒和黑的碎屑散落在虚空之中,两种截然相反的消亡现象,竟同时出现在同一具“躯体”之上,如盛夏浩荡的雪,像白昼弥漫的夜。
祂将要从这个宇宙中消失了。
就在祂散灭之前,灵体“拥住”了祂,或者说,包裹住了祂。
这并不是出于怜惜或同情,灵体没有情感。这只是祂基于本身的道则,做出的本能反应。
有祂已经观测到的、可能再现的秩序即将不复存在,那么祂理应维持它、守望它。
亿万年来,祂守护的是初源,宇宙中最古老而纯粹的秩序;而此时此刻,祂守护的是一个混沌体,宇宙中最年轻而混乱的秩序。
这样两种迥然不同的存在,祂都要守护。
灵体尝试“修复”混沌体,祂将自己的灵气注入混沌体,补全那被魔气炸去的小半灵气,甚至是达到之前那不足一刹那的平衡。
如果可以持续下去,或许另一个宇宙,将从那长久的平衡中诞生。
可犹如凡人洗手作羹汤,汤淡了要加盐,而盐放多了就得再加水,总是难以恰到好处。
混沌体中灵气过多,同样维持不住“身体”;当灵体将多余的灵气抽出,魔气即又占据上风,亦是无法阻止崩坏。
祂该怎么“拯救”祂?
灵体在漫长无果的尝试中,决定铤而走险,反正事态已经险得无法再险了。
祂挖出自身灵气最充盈的灵核的一角,将这样一块带着祂自主意识的核心碎片,塞入了混沌体将崩不崩的核心之中。
唯有这样,才有可能在灵气式微时,向混沌体补充灵气;亦才有可能在灵气独大时,将过多的灵气压缩封存。
灵体的意识探入混沌体的意识,在这样“亲密”的接触里,祂便“看见”了祂的记忆。
在宇宙中灵体与魔体交战的星体废墟中,一团灵气与一团魔气在前所未有的巧合下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混沌体。
与所有灵体与魔体一样,混沌体在漫长悠久的岁月中凝聚出自己的意识,却没有与祂们一样明了自己的道则。
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道则实则是灵体和魔体的枷锁,如果混沌体拥有自己的道则,祂或许“存活”不到现在。
因为从祂的“心脏”开始震动的第一刻,灵体的灵刃与魔体的魔爪同时抓向祂。
祂既不是灵体也并非魔体,祂的存在本身就是混乱,灵体视祂为污秽,魔体视祂为异端。
没有谁接纳祂。
千万年来,祂被排斥,被驱逐,被追杀,终日游走于宇宙的边缘,一直在寻找一个愿意接纳祂的地域,一个至少能让自己“身体”内两种力量不再互相残杀的办法。
没有谁引导祂,祂只能靠自己摸索,直到祂发现自己朝着一个方向前进时,自己“体内”的灵气与魔气在某个刹那突然仿佛一体。
在那个方向,有祂命定的存在。
祂就这样颤抖着,蹒跚着,追寻着,从不知多少亿万里之外来到了这里。
在这里,祂终于遇见了祂。
千万年来,第一个没有真正驱逐祂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