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穹顶最终闭合,如一件倒扣的冰瓷碗,把丛今越严严实实扣在中心。
丛今越在浓郁灵气中浮沉,对她笑道:“我不怕。”
江星悬知道她不怕。
这人怕过什么呢?她当年好像只说过,她最怕的是自己掉眼泪。
可是后来自己为她掉了那么多泪,她都没有出现,让自己苦苦等了她整整二十年。
等得好辛苦。
轰隆的雷声把江星悬拉回现在。
过往她们的雷劫,因着不明缘由,都跨了一个大境界。
她的筑基雷劫是由身为元婴仙君的母亲出手挡下的,而丛今越的筑基雷劫则是由两名金丹后期的城主联手抵御的。
那时丛今越有双亲,现在只有她。
此时天空已如泼墨而成的海洋,暗淡无光,宛如千年之前天倾地裂,万事万物即将归于混沌。
江星悬心中一沉,这阵势……恐怕,不止金丹雷劫。
可那又如何。
无论天劫再如何凶险,她都会不遗余力替她挡下,就算经脉寸断,哪怕金丹粉碎。
就像当年这人为她持剑指天。
法阵或法器被强力摧毁时,布阵者和器主亦会遭受反噬,因此事到如今,江星悬并未打算再布下额外的法阵,亦或是掏出旁的法器。
她只召出墨剑,左手握持,横在胸前,自身与此地水相灵气向剑身涌去,宛如一滴上好的徽墨化在清水之中。
她要用此剑此身,与天劫一争。
与此同时,从厚重劫云中,骤然窜出一线素白,如银蟒猛扑,张口要将江星悬吞入腹中。
丛今越惊呼出声:“师尊!”
怎么会?这不是她的筑基雷劫么?天雷怎么会对她不管不顾,反而直指江星悬?
她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却撞在了那道九盘结成的阵法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星悬挥剑迎雷。
黑与白相撞。
墨色灵气宛如蛾眉弯月,从电蟒口中劈过,古潭灵水都因此沸腾了一瞬。
雷弧仿佛毒牙,敲在江星悬的左腕上,而后横贯天地的银蛇像是被斩在了七寸,不甘扭曲着消散在风中。
电光泯灭,江星悬站在原地,稳如磐石。
看见这一幕,丛今越的心才从喉头稍稍下落:“师尊,天劫,我自己来扛。”
“这并非筑基雷劫。”江星悬将手腕掩在袖中,遮住了那被灼焦的虎口,稳住声线应道,“阿越,天道不正不义,便不必守它的规矩。”
她年少时母亲所渡的元婴天劫里,那第一道雷都没有这么迅猛。
眼下的并非元婴雷劫,而是某种更酷烈的存在!
她的阿月为何会以炼气之身,跨越两个大境界,引来超乎元婴天雷的劫难?
来不及细想,第二道天雷已如大鹏展翅,尖啸着向江星悬俯冲而来!
由雷光组成的利爪刺向江星悬,却被一把由淡墨色灵力构筑的长剑挡住,电光与剑光交织,雷声与器鸣起伏。
可怖爪尖略微合拢,一串又一串细小霹雳打在江星悬的左臂上。
“舞雩——”江星悬沉声一呼,漆黑剑刃迸出一道锐薄灵力,“破!”
由故人亲手锻造的法剑铿锵嗡鸣,骤然劈散那只电爪!
再感知不到左手的存在,江星悬将舞雩换至右手,深吸一口气,冷眼望着天穹。
左手废了,她还有右手;右手断了,她还有身躯。
第三道雷劫陡然劈下,像一条由天神执掌的长鞭,朝江星悬的面门抽来!
很像母亲的惩戒,江星悬下意识一顿,随即反应过来,迅速提剑迎上雷鞭。
凌厉剑气震开粗重鞭身,却又被细长的鞭尖圈圈缠上,直至爬上手腕与肩头,如虫蚁,如毒蛇,撕咬着每一寸肌肤。
体内灵力快速运转,与电鞭抗衡着,如与天神角力,将霹雳从手臂剥落,再以剑刃削断。
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也握不住剑柄了。
在喘息的工夫里,江星悬送了一丝灵力,穿过法阵,抵至试图破阵的丛今越面前。
灵力成缎,轻轻柔柔,遮住了那双焦急的眉眼。
丛今越抬手去取,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这条墨缎:“师尊,这是为何?”
确认她视野已经受阻,江星悬这才踉跄两步,松了舞雩,仅以神识操纵着自己的本命法剑。
她新修的道法惧怕天雷,而雷劫变化万千,修士与修士打斗的剑招作用甚微。
因此她未取拂霰以前六式迎击,只用自己的法剑,以曾经最为熟悉和自如的姿态抵挡雷劫。
或许也是出于自己的一点私心,想要让丛今越看一看,自己为她对抗天劫的模样。
她会不会因此对自己生出一种,不同于徒儿对师尊的感情?
好想要回那份爱慕之情。
江星悬压抑住痛楚,故作轻笑:“不想要阿越再看着我。”
“因为待会,我可能不如平常时好看了。”她重新仰望墨云,“所以,暂且不要看我。”
只想你看到我最好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