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悬神识一直外放着,在她注意力转移的瞬间便察觉到她落了一步,于是回过身,耐心地等待着她。
她那年带自己来此处时,也是如此这般。
江星悬扬了扬唇,但并未放松警惕,堪比元婴仙君的每一道神识仔细扫过每一丛植物与每一块岩石。
这一次与当年不同,是由自己护着她。
“师尊,这些是什么灵植?”丛今越轻轻用指尖戳了戳伞盖,那蘑菇因此闪了一下,荧光竟由明黄色倏然变为了橙红色,“可以移植到后院池边吗?”
江星悬看着她继续捣鼓那伞盖,荧光由橙红变为墨绿,又变为绛紫:“移植不了,此物在此界暂无记载,不如阿越为它们取名?”
这人从前就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要不是这些菌类确实无法移植,长夜岭温泉边摆的哪会是明珠?
丛今越明显失落了一瞬,但又兴致盎然地点了点圆润肥厚的伞面,歪头道:“汤圆?”
“嗯?”江星悬一怔,随即笑了笑,将眼尾酸涩藏在荧光所照映的阴影里,“嗯,好名字。”
看来还有一点,这人就算是失忆了,取名的品味也是一如既往地——接锅气。
丛今越还在探究这蘑菇到底能变幻出多少种颜色。
她微微躬身,专注地观察着细微的色差,任由柔和的荧光流淌在她清秀的面容上,映得那略改的五官逐渐与江星悬的记忆精确重叠。
仿佛重回当年,江星悬看得痴了,如同陷落在一场不期而遇的幻梦中。
【愣着做什么?从背后抱住她,用唇齿厮磨她的耳垂,把她抵在石壁上。
那些荧光染上水色后,会变得更加柔软吧。】
识海中的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倒也是个好地方,偏远僻静,谁也不会找到这里,打扰我们和阿月。
动手,把她——】
江星悬抿紧唇,在尝到一丝血腥味后,抬手轻触着耳下碧坠,再次用清脆铃音掐断了那道声音。
执念越来越重了,回去之后,或许得找些法子加以遏制。
她而后垂手,牵住完成研究的丛今越,继续前行:“阿越可看出来,这灵植能变幻多少种颜色?”
“我简单数了数,伞盖圆润些的,是九种。”丛今越语调上扬,颇有些志得意满,“伞盖扁平些的,颜色要多一些,一共是十二种。”
与当年她自己的结论一模一样。
想来她当年剑器双修,在锻造法器时对角度、力道、落点都深有心得,以此精益求精的资质,即便是再修它道,也能一日千里。
思及器道,江星悬不由想起了那个异父异母心怀不轨的阿姊,心底涌了十分不快,手上使了点力,把丛今越拉得近了,嗓音却仍然温和:
“地滑,当心摔了。”
丛今越亦加快脚步,身体与她手臂近乎贴在一起。
二人紧挨着,再往里走了几百步,一片茂密的丛林便闯入视线。
一条溪流从深林之中缓缓流过,支流一左一右,隐隐可见在尽头殊途同归,合二为一。
丛今越牵住了江星悬的步伐,召出拂霰,鞘尖点了点向左前方奔去的支流,坚定道:“师尊,我想走这边。”
江星悬眉心稍紧,没有立刻拒绝或同意,只答道:“那条路,我没探过。”
二十多年前,她们一起涉过的,是右前方这条支流。
“所以我想去探一探。”丛今越笑了起来,下巴微微扬起,坚持着,“我一个人去,我们在尽头汇合。”
江星悬果断拒绝:“不行,这里虽说没有金丹以上妖兽,但修为在筑基期的也不少。”
“师尊,你之前说,拂霰后三式,得由我自己琢磨。”
许是找到了磨练的机会,丛今越眼中似有炽烈神花倏然怒放:“所以我想,起码从现在开始,有些路,我得自己去走上一走。”
当年她站在这里,也是这么说的。
江星悬想起来,自己当时问她有没有探过路,她却抽剑出鞘,傲然一笑:“兴许不必探路,有些路,自己走上一走就知道了。”
在潺潺水声中,拂霰察觉剑主决心,亦在匣中铮鸣。
如一只勇于离巢的幼鹰,虽尚且稚嫩,啼啸声却亦可响彻云霄。
该放手让她去吗?
江星悬知晓只要自己再次拒绝,丛今越即便再如何渴望,也只会跟在自己身边,与自己一起走上这条旧路。
该紧紧把她拴在身边,哪里都不让她去的。
内心挣扎中,江星悬沉默着,眼睁睁看着丛今越眼中的星火渐渐暗了下去,好像就要熄灭。
可是,她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心念一转,清脆铃音便与低哑嗓音一同响起:“那,去吧。”
满月之夜刚刚过去,此时江星悬算得上灵台清明,于是理智便战胜了痴狂。
她此刻清楚地知晓一个道理——谁都不该豢养潜龙,不该遮掩月光,也不该浇灭烈火。
就算是以爱为名,也绝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