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修士默了默,慢慢回了身,蹙着眉发问:“你经常……这样邀请别人?”
“这样邀请?”道君仔细品了品这句话,再笑了出来,“不曾,我只这样邀请过你一人。”
筑基修士眉尖挑得更高:“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道君再饮了一杯,“许是,知己难求,我对你一见如旧,见你如见故人?”
筑基修士压了压眉头,无礼道:“花言巧语。”
“情真意切。”道君却不恼,见她又坐了下来,为她再斟了一瓣酒,“酒逢知己千杯少,再来一杯?”
喝就喝,修行已暂且慢了一步,喝酒万万不能再输给她。
结果是,筑基修士又输一筹。
从黄昏到凌晨,她也不记得喝了多少杯,只记得那个最开始有点讨厌的金丹道君笑靥如花,清淡的眉眼挽了一汪归墟水和明月光。
犹如天神下凡,天资毓秀,美到不可方物。
毕方酒烧化了心,燃遍了全身,烫得她的眼神也不好使了。
金丹道君竟也不那么讨厌了,好看得紧。
“师尊!”
旧人音容犹在,江星悬回过神来,循着身旁人的视线望向远方。
无人可及的归墟中心,一丛接一丛的丹霞如连天烽火,竟压过了金台夕照,燎红了整片天空。
一如二十五年前那把灼进她心里的烈火。
曾经她以为,她这辈子还可以和她看很多次花开;后来她以为,她这辈子恐怕和她只有初见那一次花开。
直到此时此刻,她和她终于等到了第二次花开。
天香依旧,江星悬却喉间酸涩,从纳戒中翻出一壶酒,仿照当年,以灵力取下了两枚白中带粉的玉兰花瓣。
“珍藏了二十余年的毕方酒。”她将一瓣递给丛今越,“阿越,喝一杯么?”
丛今越接过花瓣,低头嗅了嗅酒液,莫名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于是她干脆作罢,抬头看着江星悬,不由得笑了。
江星悬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一模一样。
她仿若当年,下巴微微扬起,清秀的眉眼轻轻弯着,柔情和傲气混在一起,那么惹人动心。
江星悬甚至觉得,下一刻,丛今越会同她打趣道:“怎么这么舍不得,把这坛残酒藏了这么多年?”
可丛今越却说:“好,师尊。”
她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与她看过同一片花,也不记得与她共饮同一坛酒,更不记得与她亲密如一体,不分你我。
她忘了她。
江星悬几乎要握不稳花瓣,旧酒晃了晃,差点撒落在地。
太过失态了,她仰头送酒入喉,将清淡花香和苦涩辛辣全部咽入腹中。
几个呼吸之后,江星悬才敢抬眸,再次注视着那每晚都会梦见的容颜。
丛今越笑得如旧:“师尊,再来一杯?”
她的眼眸映着归墟中那抹烈火,揽着苍穹中那轮明月,也照着江星悬自己如今成熟的娇艳的五官。
好像她仍然停留在二十五年前,只有江星悬独自一人走过了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如果可以,江星悬也情愿永远活在那一天。
她低头遮住眸中湿意,为丛今越倒了一杯酒,与她轻轻相碰:“酒逢知己……千杯少。”
一杯,再一杯,直至旧酒见底。
情似烈酒,愈品愈醉,如今的金丹道君方才发觉,自己这二十多年毫无长进,竟是输给了一介小小的炼气修士。
眼见江星悬就要坐不稳,丛今越弃了花瓣,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师尊,你醉了。”
相遇以来这一个月,江星悬对她确实是极好的,若是硬要挑剔一二,恐怕就是江星悬太过温和,安稳到她总觉得她们之间虽然亲密,却又莫名有些疏远。
江星悬仿佛在同她演戏,在扮演一名持重的师长。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她首徒的缘故。
而刚刚那句“知己”,现下这份交付身体重量的依赖,让丛今越心里舒坦了不少。
她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离江星悬近了些。
心脏在烈酒的催化下跳得快而重,丛今越偏过头,碰了碰江星悬有些发烫的额角,轻笑着表露心迹:“师尊,我很欣喜。”
没想到江星悬却皱了皱眉,竟像个少年人闹脾气一般,语气多了点倔和冲:“我不欣喜。”
丛今越一惊,侧过身双手捧起她的脸颊,凑近凝眸,“为什么?”
江星悬双眼微红,如灼灼残阳照着渺渺云雾,潮湿而迷蒙:“阿越,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