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说不出的欢喜。
或许是身为徒儿,对师尊自然而然的孺慕之情。
沉浮之间,一串徐缓的脚步声自小路尽头而来,愈发清晰,最后停在了泉边。
一道温和轻笑传来:“这样沐浴,也不怕呛着自己?”
丛今越一怔,猛然探头至池面,才发现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在她神游天外时已走到了她身旁。
她下意识张口想唤一声师尊,却因为着急正好吸入了几滴泉水,转而剧咳起来。
热泉略微上升,一只手伸来,轻轻替她拭去了鼻尖水珠:“你看,这样不当心。”
喉中痒意稍减,丛今越勉强睁开眼,即见江星悬有些无奈的如花笑颜。
她已浸入泉中,似是方才着急,并未脱去素白薄纱。
此刻轻软衣物饮了水,随着水流懒懒散散飘在池中,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剔透白莲。
只有江星悬心口处透出一小团红晕,显得这朵莲花更为真实又特别。
“坐好了。”她扶在亲手所绘的赤符上,让丛今越靠着池壁,有意逗人般笑道,“阿越这般惹人担心,看来我得日日与你同浴才好了。”
似乎是被精心设计过,这口池水不大不小,她们两个身形相仿的成人相对而坐时,双腿不免触碰相贴。
丛今越并不排斥与江星悬肢体接触,亦听岳同修说过北方成人同浴的习俗,只不过眼下自己毕竟未着寸缕,便仍是不禁有些羞赧。
她低下头,双手抱胸,双腿交叠,轻应道:“师尊,我方才只是不小心。”
不止浮动的水面上,一张含笑的娇艳面容摇曳其中,一双不描自红的唇瓣却未再张合。
她没有说那便不必与她共浴了。
热汽升腾,晕散了她今夜几不可察的怅惘,于是眼尾微翘的双眸便染上了桃花的颜色,被揉搓得风情万种。
丛今越透过水幕发觉,那夹着百转柔情的目光,偏偏还极为专注地落在自己面上。
虽仅仅徘徊于眉眼,并未乱瞧,却也让泉水渐渐发烫。
丛今越垂眸盯着水中绚丽的倒影,决定打破将要溺死她的沉寂:“师尊,你与顾长老相伴长大,是真的吗?”
“是真的。”水中人仍注视着她,为她解释道,“顾长老年纪比我长些,是我娘亲唯一的徒儿。”
“单金地灵根,修为在金丹后期,本命法器为试金法剑,人称砺锋道君,如今掌管问剑峰,座下徒儿众多,为宗内五门之最。”
江星悬顿了顿,再介绍道:“容蓁,容长老,出身于长生山,二十余年前……与本家有些龃龉。”
她言简意赅道:“总之,她现在是我归元宗长老。医道圣手,坐镇荣枯谷,单木天灵根,金丹后期,道号为悯芥,本命法器是回生七十二针。”
“余为洲。”想到这人今晚略显仓皇的背影,江星悬轻叹道,“覆雨阁长老,本为无门无派的散修,因此为求生自保,早年所涉略广。”
“入我归元宗后,主精于符箓阵法,主水玄灵根,金丹初期,天岸道君,本命法器为山海笔。”
她弯了弯眸子:“今日山门下,那督考门生何四海就是她的徒儿,至于那叠符箓,想来也是她为好徒儿打点的人情。”
今晚现身的三名长老均已谈及,江星悬轻轻偏过头,竟避开丛今越的视线,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丛今越问道:“师尊方才说宗内存有五门,好像还有一门未曾提及?”
既来之,则安之,她想了解宗内情况。
江星悬闻言回眸,方才受热流转的目光隐隐有凝结之势,刹那间冷得这池泉水都失了些温度。
丛今越看出来了,虽是面色未如何变化,但江星悬确实很不喜这位长老。
江星悬碰了碰耳下碧坠,清脆铃音回荡在这一小方天地,来回滚了几圈后,她终是温声道:
“并非不愿,而是尚未拿定主意,该如何与你说明这位长老。”
“云执灯,居于宗内拢焰台,单火地灵根,金丹中期,精于炼器一道。”
仿佛方才凛冽的视线只是丛今越的幻觉,江星悬面上染了几分笑意,看上去温柔多情。
但她吐出的言辞,却让丛今越不寒而栗:“突袭你我的那枚飞针,应当出自她手,很是古怪,不似寻常的飞针法器。”
“不过,云长老今晚未曾现身,这仅仅是我的猜测,阿越也勿要声张,更勿要多思多想。”
江星悬注视着曾经被肖想的骄子,化铃音为网笼,压抑着识海中骤然流窜的黑雾。
“我自会护你周全。”她笑意缓缓,如暗夜里悄然盛放的幽美罂粟,“不过,为阿越的安危着想,不如,离她远一些。”
最好,与她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