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冬就能活。”
“大概吧。”
四阿哥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斗篷披上,系带子的时候手不是很稳,打了两次才系好:“我先走了。”他迈过门槛跨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十几步,推门,关门,然后没声音了,只剩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收住的动静。
胤祉坐着没有动。过了片刻,里间的门帘响了一声,昭宁走出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四弟走了?”
“走了。”
“他脸色不太好。”
“德妃娘娘催他选边。”
昭宁安静了一会儿:“他说什么了?”
“他说想拖一拖。”胤祉说,“我说能拖就拖。”
“那能拖得住吗?”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院子里的风又大了一些,老槐树的枯枝在夜色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收起来。昭宁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胤祉面前那盏冷掉的茶收走了。
第二天早上,胤祉出门的时候门缝里夹着一片干透的槐树叶子。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叶脉清晰,颜色枯黄,一碰就碎。他松开手,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卷着翻了几下,贴到了墙根。他继续往外走,穿过巷子拐上了大街。
那天在吏部,胤祉翻了一上午的卷宗。临近午时,小路子来了一趟,送了一封帖子。帖子的封皮上写着“诚郡王亲启”几个字,是四阿哥府上的笔迹。胤祉拆开扫了一眼,没有多留,把帖子收进了袖子里。里面说德妃又传了话,语气比上次硬了些。
傍晚回府,昭宁正坐在灯下翻一本话本子,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声:“四弟又送帖子来了?”胤祉说:“你怎么知道?”昭宁翻了一页:“刘嬷嬷看见了。”
“德妃又催他了。”
“那他怎么回?”
“还没回。还在想。”
昭宁翻过那一页,没有抬头:“要是拖不下去呢?”
“那再说。”
昭宁没有再问了。她翻完了那几页,把话本子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接过胤祉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挂到旁边的架子上。窗外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得墙角的冬青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很快又安静了。
过了几天,德妃身边的人又去了四阿哥府上一趟。这回没有提选边的事,只说是娘娘惦记四阿哥的身子,入冬了怕他受凉,让人送了一盒炭。四阿哥让人回了话,说一切安好,请娘娘不必挂心。胤祉是在吏部听到这个消息的。郑主事进来送卷宗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德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今天去了四贝勒府,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胤祉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那天傍晚他走回府里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风了,但天冷得厉害,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开的时候嘴边都是凉丝丝的。枣树的细枝在墙边立着,一动不动,像一根画在地上的线,月光照着的时候能看清枝头上鼓起的芽苞,一粒一粒的,紧实又安静。昭宁已经让花匠把根部的土又培了一圈,又加了半层草灰。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说冬天过去之前不会再动它了。
胤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枣树。月光落在它的细枝上,在枝尖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看了那棵树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进了屋。昭宁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碗筷在对面放着,汤碗里冒着热气,飘过桌面,散开了。
两个人坐下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中途没有人说话。院子里的风又刮了一阵,掠过窗棂,像是在推着什么东西往前走,推了一阵就绕开了,也不知道它最后有没有推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