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现成的,让她们现在去收拾。”昭宁说,“库房里还有几条新做的,挑一条薄的、好叠的,他一个人住,太厚了也不方便。”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有特意强调什么。吩咐完刘嬷嬷之后,她又把册子翻了一页:“下次你去看他,叫上四弟一起。两个人去,比一个人去不那么显眼。”
“你倒想得周到。”
“你一个人去惠妃那儿,惠妃宫里的人看见了,嘴上不说,心里会想。”昭宁头也没抬,“你带着四弟一起去,就显得是兄弟间走动,不那么扎眼。”
胤祉没有接话。他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翻开一本书,看了几行,又合上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纸上,把两个人影投在墙上,隔着一道炕桌的距离。
第二天,小路子把东西送了过去。回来的时候说,八阿哥收下了,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抱着东西进的屋。小路子还补了一句:“八阿哥问了一句,说是不是三哥让送的。我说是三爷和福晋的一点心意。”胤禩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
隔天早上尚书房,胤禩也到了。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卷书,看得比平时认真。胤祉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点了一下,又低头看书了。胤祺坐在后排,偷偷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胤禩,又看了看胤祉,最后缩回去了,大概是觉得今天没什么热闹好看。
当天晚上,胤禛来了。他带着一身凉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在书案对面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三哥,”他开口了,“你昨天去看八弟了?”
“你怎么知道的?”
“五弟说的。”胤禛说,“他说你散学后去找八弟了,还让人送了东西过去。”他顿了顿,“他还说,八弟今天去了尚书房,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那挺好。”
“三哥,”胤禛说,“你以后去看他,叫上我一起。”
“怎么,你也想去?”
“他一个人待着,不好。”胤禛说,“两个人去,比他一个人待着强。”
胤祉看了他一会儿:“行。下次叫上你。”
胤禛没有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三哥,你下次去之前先跟我说一声。”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昭宁从里间走出来,在炕边坐下:“四弟说什么了?”
“说下次去看八弟,叫上他一起。”
“那挺好的。”昭宁说,“四弟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但会做。”
胤祉看了她一眼:“你这倒是夸他。”
“算是吧。”昭宁拿起那方白缎子,低头继续绣那丛兰草,针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四弟小时候也是一个人待着,他大概是知道那种滋味。”
胤祉没有再接话。他坐在书案前,看着昭宁低头绣花。针穿过缎子的声音极轻,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拍着一块软软的薄雪。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石榴树的干枝在夜色里轻轻磕碰,发出一阵细碎而干燥的声响,像是说着什么无人听得懂的话。
过了一日,胤祉散学后叫上了胤禛,两个人一起去惠妃那边走了一趟。
胤禛比胤祉安静,进了院子也没多说,只在胤禩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看了看窗台上换了水的水仙,又看了看墙角重新烧起来的炭盆,说了一句“你屋里比上次暖和了”,就没再开口。胤禩坐在对面,没有因为多了个人就觉得不自在,有时候端起茶喝一口,有时候翻几页书。三个人坐着,各做各的,反倒比刻意找话说更自在一些。
临走的时候,胤禩送他们到门口。他站在门框里,没有跨出来,说了一句:“三哥,四哥,下次来不用带东西。带人来就行。”胤祉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搭在门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神色很平常。胤祉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
此后胤祉隔几天就去坐一坐。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带上胤禛。到了腊月中旬,胤禩开始来胤祉的院子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没提前说,自己来的,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直接进来。小路子瞧见了,赶紧跑进去通传,胤祉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门口站着,看见胤祉出来,才迈步走了进来。
他站在院子中央,先看了看那棵枣树苗。他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的土,又站起来摸了摸树干,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三哥,”他说,“你这棵枣树,今年冬天没冻着?”
“没有。根扎得深了。”
“那就好。”胤禩说,“前两年我在墙角种了一棵石榴,就是冬天冻死的。”
“那你还种?”
“不种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种了也没人管。”
他没有待很久,也没有留下吃饭。但走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细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枝尖的那点嫩芽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青色,还很小,但已经能看出一点长势了。“三哥,”他说,“等这棵树再大一些,夏天能遮阴了,我来坐坐。”
“随时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得不快,经过惠妃宫院门口的时候也没有停,径直走过去了。
胤祉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等他拐过宫墙的转角,才转身回去。昭宁坐在屋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八弟走了?”
“走了。”
“他来看那棵树?”
“嗯。说等夏天能遮阴了来坐坐。”
昭宁没有再问,端起茶盏继续喝她的茶。窗台上的水仙花开了,白瓣黄蕊,幽幽地散着一股冷香,在暖和的屋里格外清冽。她喝了一口茶,又看了那盆水仙一眼,补了一句:“那你让他夏天来。到时候树底下摆张桌子,也不费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