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上的事不用管,”他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下去。她把茶盏收走,在灶台那边转了一圈,过了没多会儿端了一碗热汤回来放在他手边:“喝了再坐。”汤是排骨汤,加了红枣和枸杞,炖了一下午了,汤色清亮,香味不浓,但闻着就让人舒服。
胤祉端起来慢慢喝完了。汤很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打开了一遍,手指尖也暖回来了。昭宁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又端走了。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窗,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白。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宫道上已经有人在扫雪,笤帚刷拉刷拉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胤祉穿好衣裳出了门,踩在雪上,靴子压出一层薄薄的响声。
尚书房门口,胤祺已经在了。他蹲在廊下,面前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拳头那么大,歪歪扭扭的,用两颗黑石子做了眼睛,插了一根枯枝当鼻子。雪人身上还披了一片枯叶,歪歪斜斜地搭在肩头,像是件被风吹歪的衣裳。
“三哥!”胤祺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你看我堆的!”
“这是谁?”
“这是你。”胤祺得意地指了指那个小雪人,“你看,还穿了袍子。”
胤祉低头看了看那个歪头歪脑的小东西,雪人堆得不算精细,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形。枯叶搭在肩头上,确实像件衣裳。
“你早上不读书,就干这个?”
“读完了!”胤祺说,“我背完了才出来的。”
“那你进去吧,快上课了。”
胤祺弯腰又捏了一团雪按在雪人的头顶,像是给它加了一顶帽子,拍了拍手,跟着胤祉进了屋。那个小雪人留在廊下,太阳一照,边缘开始化水,顺着往下淌,那两颗黑石子做的眼睛被水浸得发亮。
散学后,胤祉先回了阿哥所。昭宁不在,小路子说她去永和宫了,说雪停了,路也不滑了,去给荣妃送她绣好的那方帕子。胤祉换下外袍,在书案前坐下来。他翻开一本书,看了几页,又合上了。窗外的雪还在化,屋瓦上的积水顺着檐角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慢悠悠的,打在青砖地上,闷闷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化了大半,露出来的地面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水光。枣树苗的细枝弹起来了,雪水顺着枝干往下淌,在根部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的土吸饱了水,黑褐色的,润润的,像是喝了整整一夜。
小路子从廊下探出头来:“三阿哥,福晋回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身进屋。昭宁正站在桌边倒茶,听见他进来头也没抬:“你今天散学早。”
“师傅讲得短。”
“额娘说你昨天带回来的画稿她看了,说画得好,让我好好绣。”昭宁转过身,把茶盏放在他面前,“她还说,那棵枣树别让它冻着了,说树小怕冻。”
“你告诉她了?”
“告诉她了。”昭宁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她说等春天再给它施点肥。”
她放下茶盏,把针线筐端过来,拿出那块白缎子铺在炕桌上,又拿出了丝线比了比颜色,自己像是没什么把握,就让胤祉过来看。胤祉放下茶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抽出一根墨绿色的线:“这个行不行?”
“行。”胤祉说,“你先绣兰草的茎。”
昭宁穿好针线,低头开始绣。她的动作不快,每一针都下得仔细,下针之前先比一下位置,才稳稳地扎下去。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窗台上的雪光映进来,照在缎子上,给白底镀了一层薄薄的冷光。
她绣了十几针,停了停,偏头看看效果,似乎不太满意,又拆了两针重来。然后她又绣了几针,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三爷,你说太子病好了,还会不会再有别的事?”
“什么事?”
“我说不上来。”昭宁说,“就是觉得,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胤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根墨绿色的线在缎子上一针一针地落下去,渐渐有了一截茎的轮廓。
“底下有东西是正常的,”他说,“只要不冒出来,就没事。”
昭宁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绣了几针,停下手,把缎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比了比旁边的花样。“这里是不是偏了一点?”她用针尾点了点刚绣好的那一段,“跟花样上的位置不太对。”
胤祉凑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花样:“差得不多。你往左边补两针就正了。”
昭宁依言往左边补了两针,再举起来看了看,满意了,低头继续往下绣。她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一些,针脚也更稳了。
窗外的雪还在化,檐角的滴水声一阵紧一阵慢,偶尔有风从墙头翻过来,把树枝上的雪吹落一小片。屋里灯亮着,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个坐着低头绣东西,一个偏着头在看。没有人说话,谁也没觉得闷。那棵枣树苗站在院子里,枝头的雪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根部的泥土上,渗进去,无声无息的,像是春天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