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不一会儿,车厢里除了烟草味儿,又多了一些淡淡的土豆的香气。
他从后视镜瞥见,肖怡好像很喜欢,一口气吃了三个。她说:“这个土豆好软糯,好吃。”
“你喜欢的话,家里还有很多,下次给你带一些过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两个土豆,指尖轻轻摩挲着土豆的表皮,神色平静了许多。齐星光见状,悄悄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单手拧开,背过身递向后座,动作自然而轻柔。
“谢谢。”
齐星光用带着当地方言的普通话压低声音说:“不客气。”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沉默。只有音乐、风声,和偶尔轮胎碾过碎石的轻响。
车子拐进熟悉的岔路口,在那棵红枫树下停稳。
肖怡推门下车。和来时不同,她下车的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脚步有些拖沓。手里攥着那半瓶水,还有剩下的两个小土豆。缓慢地走向院子门。
齐星光几乎是立刻解开安全带,推门追了下去,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她一把,却又怕冒犯到她,只能将手停在半空,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肖怡察觉到他的动作,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有气无力地说道:“下班吧。”顿了顿,她举起手里剩下的两个土豆,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两个,我全拿走了。”
“好。”齐星光回应道。
直到肖怡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大门后,齐星光才低下头,缓缓回到车里。他靠在座椅上,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喜欢吃的东西,她也喜欢,原来他们之间,也有这样细微的默契。可这份笑意很快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今天的事情,她一定受了极大的惊吓,那些龌龊的画面,会不会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她今晚,会不会失眠?
可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一个“陌生”的司机,连安慰的资格都没有。
他驶出院子口的小路,在岔路口可以看到二楼的位置停了下来,看着她的身影进了屋子。不一会儿,二楼靠东的房间亮起了灯。他才放心地离开。
回到城里,刚好是下班的高峰期,他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前面长长的车队,心底莫名升起一阵烦躁。城市的街道像一条拥挤的河道,每个红绿灯前都塞得满满当当,行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刚刚发生了一场让人心碎的惊魂事件。
城市的热闹喧嚣,反而更衬托出那个山间小院的孤寂,也让他更加心疼肖怡。他最初的“复仇”之心,早已在一次次靠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盘踞在心头的,只有压不住的担忧: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一个人呆呆地坐着,还是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怎样才能让那些可怕的画面,从她的记忆里淡去?
烦躁地按了下喇叭,前方的车队依旧纹丝不动。这已经是第三个红灯了,长长的车龙望不到头。齐星光下意识地想起了那条几乎没有车辆的国道,想起了路边的乌桕树、红枫树,
鬼使神差地,他看到旁边空旷的右拐车道,毫不犹豫地打了转向灯,将车驶入右拐车道。穿过热闹的老街,穿过充满烟火气的菜市场,城市的拥挤与喧嚣被一点点甩在身后,他重新驶上了那条通往肖怡小院的国道。
天色已经变暗,路灯间隔的距离很远,山与树若隐若现,约么二十分钟后,天色更暗了,他看到了那颗枫树,屋檐上装着两盏户外灯发出淡淡的灯光,洒在几片枫叶上。
齐星光将车停在路边,静静地看向房子的方向。透过半高的木门,他能看到院子里上下两层的灯都亮着,二楼相邻的两扇窗户敞开着,能隐约看到肖怡的侧脸——她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杯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的投影幕布,幕布上正播放着电影,光影在她脸上跳跃,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窝在沙发里,
他坐在驾驶室。
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陪着她。幕布上的画面不断切换:雨夜街头奔跑的男人,房间里贴满凌乱的报纸和图表,穿插着温馨的家庭聚餐,最后,是一位白发老人收到满满一盒各式钢笔的礼物。
电影结束时,齐星光看到肖怡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她抬起手,在脸侧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擦拭着什么——她好像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动作,却让齐星光的心底一阵酸涩。
过了一会儿,肖怡放下杯子,缓缓站起身。她穿着一件长到脚踝的米白色家居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身影单薄而孤寂。她走到窗边,一扇一扇,轻轻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将所有的外界光线都隔绝在外。
他一个人返回在回程的路上。从岔路口拐到主路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远处镇子上的灯火连成一片温黄的光带,温柔而璀璨。两车宽的国道此刻空无一人,车灯划破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面,两侧是无尽的夜色,将他与那个小院,隔成了两个世界。
夜虚化了周遭的一切,仿佛一条长长的管道,串联起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他从管道的这头,望着管道那头的她,明明隔着不远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天空还是这片天空,月亮还是同一个月亮,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城市,可她和他,却在承受着截然不同的煎熬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