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尊重每一个租客的本性。
桀骜的,敏感的,社恐的,抑郁的,逞强的,漂泊的。
他从不会试图改变任何人,只是包容所有人原本的模样。
取水水流满杯,江屿关掉水龙头,水声骤停。
窗边修剪花枝的林深闻声回头,视线淡淡落过来,看清来人,眸底泛起浅淡暖意,语气平和无波:“今晚风凉,开窗注意保暖。”
只是一句随口提点,寻常客气,对待所有租客都会说的话语。
可落在江屿耳中,却格外不一样。
他见过太多人,只在意自己冷暖,只顾自己悲欢,从不会留意一个陌生租客房间是否开窗,是否会着凉。
江屿垂眸,指尖摩挲玻璃杯壁,温热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心底泛起细碎暖意,低声应声:“谢谢店主。”
声音偏轻,带着常年少言寡语的低沉。
林深轻轻颔首,收回目光,继续打理窗台花草,没有多余交谈,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向来如此,热情有度,亲近有界,不会给租客造成社交负担。
江屿端着水杯,没有立刻离开。
就站在取水台一侧,静静看着窗边之人。
廊灯光影落在林深侧脸,柔和了所有棱角,晚风拂动他衣角,安静又温柔。这一刻,江屿心底清晰无比地感知到——
漂泊七年,看过万千风景,途经无数楼宇,他第一次,不想走了。
从前暂住各处公寓,从入住第一天起,就在盘算离开日期,工期结束,即刻收拾行李奔赴下一座城市,从无留恋,从无牵挂。
可住在蓝寓二层的这十一天,他开始贪恋这里的晚风,贪恋这里的灯火,贪恋走廊安稳的氛围,贪恋檐下四季温柔,贪恋那个眉眼平和、待人妥帖的公寓店主。
是暂住,却悄然心生眷恋。
眷恋檐下灯火不灭,眷恋楼道晚风温柔,眷恋有人知你独行不易,眷恋有人予你无需回报的善意。
眷恋林深这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肆意蔓延,扎根心底,挥之不去。
江屿抬眼,望向走廊紧闭的一间间房门。
二层皆是漂泊客,来了又走,聚了又散,人人皆是过客,人人萍水相逢。按照蓝寓租住规则,短住租客工期结束,便可办理退房,自由离开,无人阻拦,无人挽留。
他本也是其中一员。
完成插画工作,结清房租,拖着行李箱,奔赴下一座陌生城市,继续无休无止的漂泊,这才是他既定的人生轨迹。
可现在,他开始舍不得。
舍不得每晚十点准时亮起的廊灯,舍不得取水区恒温的温水,舍不得雨天檐下遮风的屋檐,舍不得楼道里轻声放缓的脚步,更舍不得那个永远温柔兜底、眉眼温润的店主。
七年独行,心似浮萍,四海漂泊,无枝可依。
直到踏入蓝寓,遇见林深,漂泊的心,第一次找到了停靠的落点。
“打算续租吗?”
清淡嗓音骤然响起,打破走廊安静。
林深不知何时停下动作,侧身看向他,眸色干净通透,好似看穿他心底所有辗转心绪,语气淡然随和,“二层近期空房充足,续租流程简单,随时可以找我办理。”
他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好奇他为何停留,只是平静给出选择。
给漂泊之人,留下来的选择权。
江屿心口轻轻一颤,抬眸对上林深双眼。
对方眼底无试探,无窥探,只有包容与尊重。
他漂泊半生,见过太多人追问来路,打探过往,评判选择,唯独林深,从不问他从何处来,不问他过往经历,不问他未来去向,只是安静等候,尊重他每一个决定。
江屿喉间微涩,沉默几秒,轻声开口:“工期结束,我想续租。”
直白笃定,没有犹豫。
这是他七年以来,第一次主动选择停留。
林深眸底浅浅漾开一抹温柔笑意,很浅,淡如风痕,却足以照亮整条微凉走廊:“好,随时来找我。”
没有多余客套,没有刻意欢喜,只是坦然接纳。
接纳一个四海为家的漂泊者,愿意为蓝寓驻足停留。
晚风穿过走廊,卷起地上细碎梧桐落叶,旋转落下。暖灯光影两两相融,隔绝外界所有寒凉。
江屿低头看着杯中温水,心底纷乱多年的浮躁、孤寂、流离,尽数归于安稳。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一处地方。
不必伪装坚强,不必戒备防备,不必步履匆忙。
短暂暂住,便可心生眷恋;萍水相逢,便可安放余生漂泊。
他从前总觉得,人间皆是离别,相逢皆是过客。
可如今身在蓝寓,才懂萍逢有幸,温柔可栖。
手中水温温热,眼底人影温柔,方寸公寓,抚平半生流离。
不过十余日暂住,早已满心眷恋,不愿远行。
走廊再度归于安静,雏菊飘香,晚风绵长,暖灯常驻。
四海为家之人,终因一隅温柔,动了停留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