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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朱棣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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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身影逐渐消散在空间里。

朱棣大声问道:“朕还没问完!!她最后是不是唤朕名字了?她说的是什么?”

远远地,声音飘来:“朱棣,再也不见。”

一团白雾将他笼罩,他一下子惊醒了。

殿内静悄悄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躺在她的锦被上,心跳如雷,额上全是冷汗。

“再也不见——”他喃喃自语,“你要的自由,是与我再也不见?”

长春宫外,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吹起几片枯萎的海棠花瓣,在月光下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他起身,走到她的梳妆台前。铜镜蒙了一层薄灰,映出他模糊的轮廓。梳子还放在桌上,梳齿间缠着几根发丝,他伸手,轻轻拈起那根发丝,在指间捻了捻,又放下。

他展开她的首饰匣。满满一匣子头面,赤金的、点翠的、镶宝的,都是他这些年赏的。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她常戴的——只有那几只金玉簪和珍珠簪,簪头已经有些磨损了,是她平日最常用的。

而那些沉重的、华丽的头面,他记得只有年节宴会她才戴,每次回来都会说“脖子都快断了”。

他忽然意识到,她这一生,确实没跟他要过“荣华富贵”。她最后跟他回忆的,还是做小宫女的日子,不是做权贵妃的日子。她自始至终的心愿,不过是“吃饱睡好,不殉葬”。可是她的宫女说,自从徐氏走后,她每餐用的都极少,整夜睡不着,坐在榻上到天明。

然后她跑来跟他说,她愿意给他殉葬,要去天寿山看看长眠之地。他当时没有细想,只觉得她终于想通了,终于愿意留在他身边了。现在他才明白——她不是想通了,她是想走了。

他走到多宝阁前。那盆玉海棠依旧放在原处,莹润剔透,栩栩如生。他伸手摸了摸——如此冰凉,再也不是暖玉了。

他拿起那柄玉圭,借着月光细细端详。这是他赐给她的那柄,内壁刻着一个“棠”字。他翻转过来,看到正中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尾部。他猛地一惊,又凑到烛火下仔细看了一番——确实是裂了。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还真是玉碎了。罢了。”

他转身要走,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他回头,目光落在多宝阁下的那只柜子上。他回身,打开了柜门。

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他认出来,那是她在乾清宫做宫女时穿戴的青色衣裙,洗得有些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只陶罐,他打开盖子,是一罐蜜饯。他记得她在北迁路上一直靠这个治孕吐,她宫女说是徐氏临死前为她准备的。他放下陶罐,看到最里面还有一只木匣子。

他缓缓打开,木匣里面全是纸。

最上面的一张,是他送的泥金笺。每年的除夕,他都会写一张给她,算作一年的收梢。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棠儿,新岁安。”

他翻到背后,看到她的字迹,熟悉的、带着一点随性的小楷:

“你都给五百两的红包了,肯定安啊!”

朱棣不由得失笑。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写这句话时的表情——狡黠的,带着一点得意,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他又拿起一张——“棠儿,六年安。”

背后写着:“对啊,本姑娘都二十五了,你都老头子了,还天天欺负人!不过这个永乐元年的宝钞,只有一贯,却比五百两还贵重,我喜欢!”

他拿起那张宝钞,细细地抚摸,他想起她当时还嘟嘴抱怨说只有一贯,他还生气了,她夜里“割地赔款”地献身哄了许久。

他又拿起一张——“棠儿,七年宁。”

背后只有四个字:“不宁。念宁。”

就是这一年。宫里走了许多人——蓁蓁、阿宁、王贵妃。她的字迹难得的端正,但那四个字里,他读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沉。她的狡黠模样,就是从这一年开始,越来越少了。

他继续往下翻,手指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了那张——“棠儿,十年归。”

那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张泥金笺。

他翻到背后,只有两个字:“当归。”

他的手开始发抖。她说她“当归”——到底是“应当随他归来”,还是“应当归去”?他不敢细想。

他放下那张泥金笺,又拿起旁边的一叠纸条。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半个月前,他折了一枝海棠放在她桌上,留了张纸条说等他下朝一块用午膳。她在那张纸条背后写了五个字:“朱棣,好好用膳。”

他第二次亲征北伐时寄回来的纸条:“将至德州,腿疾犯。无大碍,勿忧。”

她在背后写的是:“朱棣,有病要看太医,药苦也得喝。别再杀太医了,人家进宫当值也不容易。”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另一张:“行至山东,又见海,甚念卿。”

背后是她密密麻麻的字迹:

“我们还能一起看海吗?能陪我下车海边坐会儿吗?最好只有朱棣和晚棠。好难啊。”

他的眼泪汹涌而下。

他富有四海,可他的女人,连去海边坐坐都要说“好难啊”,多么讽刺。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略显佝偻的宽阔背脊上,落在那满匣子的纸条上,落在那句“好难啊”旁边——那里有一小片洇开的痕迹,像是曾被水滴打湿过。

朱棣回到乾清宫时,夜色还未散尽。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走进了西暖阁。角落里那张软塌还在,引枕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榻边的小几上放着半卷未读完的书,是她走前翻过的。他在软塌上坐了下来,像她从前坐在这里等他批完折子时那样,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任何人。

徐寿立在阴影处,不敢打扰。他知道那张软塌是权贵妃一直坐的。陛下每次批折子批到一半,抬头就能看到她窝在那里,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刺绣。那时候陛下会放下笔,看一会儿,然后继续批折子,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现在软塌空着,陛下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回来。

寅时三刻,更漏声起。该更衣早朝了,朱棣的背脊一点点挺直。那是一个缓慢的、用力的过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节一节地重新拼接起来。他脸上的疲惫、脆弱、茫然,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冷硬的帝王威仪。

他沉声道:“徐寿。”

“奴才在。”

“命人去山东海滨寻一处风水宝地,能看见海的。买下来,葬权贤妃。”

徐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确认:“是,陛下。但……是权贤妃?还是权贵妃?”

朱棣沉默了片刻,贵妃按制需葬皇陵,这是祖制。若是贵妃,她就要被葬进长陵的妃嫔陵区,永远困在那座她至死都想逃离的宫城的地下。她应该不想的。她想去海边,看到海她就回家了。

“就权贤妃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墓地不必豪华,安静即可。让她百年后,永享安宁。”

“奴才遵旨。”

“下月北伐,提前开拔。”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果决,“下令绕道山东,朕要巡视海滨一带边防。权贤妃遗体秘密跟随朕的车驾同往,随行安葬。”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姚广孝一样——对外半年后再宣她过世。就说最近都在天寿山祈福,不回宫了。”

他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更久,“所有相关记载,都改为永乐八年。北伐途中,权贤妃突发急症,葬于山东。”

徐寿愣住了,陛下要把她的死,提前十年。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领旨,退出了西暖阁。

西暖阁恢复了安静。朱棣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那张她坐过的软塌上,望着窗外。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晨光穿过窗棂,在青砖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条纹。

他对着那片晨光,轻声说了一句话:“棠儿,你总说你就该死在塞外的,不该回来陪朕的。你回来的这十年,你并不快乐。那就留在那一年吧。你说——那是你一生最快活的时光。朕,也是。”

他停了一下,“那后来,如你所愿——你自由了。”

他起身,走出西暖阁。宫人鱼贯而入,为他更衣上朝。龙袍一件一件地加身,玉带一圈一圈地束紧,他脸上的所有柔软一点一点地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的、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仪。

新的一天到来,他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永乐大帝。连上天都派仙使来专门告诉他“天罚结束了”,那他就是奉天承运的天子。

天命如何?暖玉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要往前走了。他还要征战,他还要证明自己比建文像个好皇帝,他还要教导子孙,让朱瞻基像他一样撑起这片大明江山。

就算走到地下,对着父皇,他也能说只有朱棣这一脉子孙后代,才是真正的“天子”!

他迎着晨光,走向了他用命搏来的帝王宿命。

即使孤独,即使疲倦,即使痛苦,

即使再也不见爱人、亲人、友人,

那也是他选的: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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